“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问题,”爷爷说,“比尔,我替你害臊,亏你是个新闻记者。生活中所有需要咀嚼滋味的东西,都叫你们消除了。说什么要省时间,省精力。”他不屑地轻推草皮托盘,“比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那些小趣味、小事情比大事更重要。春天早晨出门散步要好过开着改装过引擎的汽车奔驰八十英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充满了味道,充满了许多生长中的东西。你有时间去寻找,去发现。我知道——你们现在追求的是更广泛的影响,我知道这也没什么错。但是,对于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你既要捡西瓜,也不能丢了芝麻。你欣赏全副骨架,而我喜欢一枚枚指纹,这都很好。现在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麻烦,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学会使用它们。要是你说了算,你会通过一项法律,废除所有的小工作、小事情。但那样的话,在大工作之间你就会无事可做,你会花很长时间找点事情来做,这样你才不会发疯。与其那样,为什么不让大自然给你展示一些东西呢?修剪杂草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孩子。”
他才十岁。他对死亡、害怕或恐惧知之甚少。六岁时,死亡是棺材里的那尊蜡像。太爷爷过世,看起来像棺木里一只倒下的巨大秃鹫,沉默、孤僻,不再教育他如何做一个好孩子,不再简洁地评论政治。七岁时,死亡是他的小妹妹。那天早晨醒来,他望向她的婴儿床,妹妹用一种盲目、忧郁、僵硬、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到大人拿着一只小柳条篮来把她带走。死亡是四个星期后,他站在她的高脚椅旁,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坐在上面又笑又哭,以她的出生惹他嫉妒了。那就是死亡。死亡是行踪莫测的孤身客,在树后行走站立,在乡野中等待,一年一两次,来到这座小镇,这些街道,来到这许多没有光线的地方。过去三年里,他杀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女人。那就是死亡……
但这不仅仅是死亡。这个夏夜,在星空之下,你一生中所能感受到、看到、听到的全部,一下子将你淹没。
离开人行道,他们走上一条饱经踩踏、杂草丛生的卵石小路,蟋蟀在响亮饱满的鸣唱中跳跃。他顺从地跟在勇敢、美丽、高大的母亲身后,她是宇宙捍卫者。然后,他们一起走向、抵达、停留在文明的尽头。
河谷。
此时此地,在丛林黑暗的深渊里,突然出现了所有他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理解的事情。一切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活在拥挤的树影中,活在腐烂的气味中。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形影相吊。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颤动……为什么?母亲比他更高大、更强壮、更聪明,不是吗?她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威胁,那种从黑暗中向外摸索的感觉,那种潜伏在表象之下的恶毒吗?难道,长大不会带来力量吗?成年无法慰藉心灵吗?人生没有避风港?没有足够强大的肉体城堡能抵挡午夜的攻击?疑惑的洪流将他冲走。冰淇淋仿佛再次凝固于他的喉咙、肠胃、脊柱和四肢;霎时他感到寒冷,就像吹了十二月的风。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是这样,凡人皆孤独。一种单一性,社会的一个单元,却总是处在恐惧中。比如在这儿,站着。如果他尖叫,如果他大声呼救,会有区别吗?
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九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夜色深沉地笼罩着这条小小的街道,街道位于一座小镇,小镇位于一个大州,大州位于一片大陆,大陆位于一颗名为地球的行星,行星正在宇宙的深渊中瞄准某处或漫无目的地俯冲。汤姆能感受到那漫长坠落的每一英里。他坐在前门的纱窗旁,望向屋外奔涌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非常无辜,仿佛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闭上眼睛躺下时,你才能感觉到世界在床下旋转,一片黑暗之海涌入,拍打并不存在的悬崖,掏空了你的耳朵。
望着他在夜晚的砖石路面上骑行,你能看出来列奥·奥弗曼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享受着当熔炉般的热风吹来时,蓟花在热草丛中摇摆的模样,或是电线在被雨淋湿的电线杆上嘶嘶的声响。他在不眠之夜沉思——这并不令他痛苦,反而乐在其中——宇宙大钟是越走越慢,还是会自己上紧发条,谁能分辨呢?在许多个夜晚,他屏息聆听,一会儿认为宇宙越走越慢,一会儿又觉得它会自己上发条……
他边骑自行车边想,人生之中有多少事情算得上真正的冲击?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关于第一件事,你没什么可做的。但是,剩下的那三件呢?
他的快乐机器有着金光闪闪的辐条,在他脑中的天花板上旋转起来。一台机器,可以把男孩们从桃子绒毛变成荆棘,把女孩们从毒蕈变成甜桃。在未来的某些年岁,你或许会在夜晚枯躺于床上,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斜倚在地上,心跳加速至数十亿次;而他的发明必然能让人在落叶中安心入睡,仿佛秋日的男孩们,舒舒服服地散落在干枯的书堆之间,满足于成为世界之死的一部分……
道格拉斯四肢伸开,躺在前廊干燥的木板上,他对这些说话声感到完完全全的满足和安心。这些声音将永远持续下去,汇成一股喃喃低语的溪流,流过他的身体,流过他紧闭的眼睑,流过他昏昏欲睡的耳朵。摇椅的声响像蟋蟀,蟋蟀的鸣叫则像摇椅,餐厅窗户边覆满苔藓的雨水桶滋生了另一代蚊子,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夏天提供了一个话题。
坐在夏夜的前廊上乘凉是如此惬意,如此轻松,如此令人安心,永远不叫人觉得厌烦。这些是恰当的、永续的仪式;烟斗透出火光,苍白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中织着毛线,享受用锡箔包裹的冰凉的爱斯基摩派雪糕,所有人来来往往。因为在夜晚的这个或那个时刻,每个人都会来这里串门——两侧的邻居,街对面的熟人。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开着电动代步车嗡嗡地驶过,带汤姆或道格拉斯绕着街区兜一圈,然后走到大房子前坐下,朝滚烫的脸颊扇风。回收废品的乔纳斯先生把马和车都停在巷子里,走到台阶前。他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像是以前从未有人说过的,而且不知怎的,他的话确实听着新鲜。最后是孩子们,眯着眼睛玩了最后一场捉迷藏或踢罐子游戏,正气喘吁吁、满面红光。他们会像回旋镖一样悄悄地沿着无声的草坪走回来,沉入前廊无休无止的说话声中,变得沉静、温柔……
躺在蕨叶与青草的夜晚之中,躺在懒洋洋的低喃将黑暗交织的夜晚之中,哦,这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大人们已经忘记了道格拉斯就在那儿,他躺着,纹丝不动,一声不响,留心聆听他们为他、为他们自己的未来做出的种种计划。那些话语如吟诵,在月光映照下的香烟烟雾中飘散,而飞蛾像迟开的苹果花一样活跃起来,绕着远处的街灯轻轻扑扇翅膀。说话声仍在继续,已然进入未来的岁月……
“你的清单里面还有什么疯狂的新东西?”
“我正活着。”
“嘿,这可不是什么新闻!”
“思考这件事,注意到这件事,这是新的。你做一些事情,但你并没去观察。然后,你突然开始用心看,并且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打算把夏天分成两部分记录。第一部分的标题是:仪式。今年第一瓶根汁汽水。今年第一次光脚在草地上跑。今年第一次差点淹死在湖里。第一个西瓜。第一只蚊子。第一次收获蒲公英。这些是我们做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未思考过的事情。现在翻到本子的后面,像我刚才说的,这里记‘重大发现’,或者叫‘重大启示’。‘启示’是个挺厉害的词语,或者‘灵感’,明白了吗?换句话说,如果你做了一件熟悉的事情,比如把蒲公英酒装瓶,就把它记在‘仪式’下面。然后你思考这件事情,不管你想到了什么,疯狂或者不疯狂都行,你就把它记在‘重大启示’下面。关于蒲公英酒,我写了这些:你每装一瓶,就是把一大块一九二八年安全储存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汤姆?”
“你在说什么,我早就跟不上了。”
“我再给你看一条。正面‘仪式’这部分我记了:六月二十四号上午,第一次跟爸爸争吵,爸爸舔了一口‘一九二八年夏天’。后面‘启示’部分我记的是:大人和孩子吵架是因为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看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看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同的种族,‘两者永远没有交集’。汤姆,不管你同不同意,事实就是这样!”
老人把清单交给他。“这是今天下午你要替我做的事。完成之后咱们就两清了,你就被解雇了。”
“谢谢您,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蹦蹦跳跳地离开。
“等一下!”老人喊道。
道格拉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桑德森先生往前靠了靠。“鞋子感觉如何?”
男孩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浸在河流深处,浸在麦田里,浸在已把他赶出镇子的风中。他抬头看向老人,眼中火辣辣的,嘴巴在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羚羊?”老人问道,从男孩的脸一直打量到鞋,“瞪羚?”
男孩想了想,犹豫片刻,迅速地点了点头。几乎在一瞬间,他消失了。伴着一声低语,他转身离开。门口空空荡荡。网球鞋的声音消失在丛林的酷热中。
桑德森先生站在艳阳高照的店门口,聆听。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做梦的男孩时,他就记得那个声音。优美的造物在苍穹之下跳跃,穿过灌木丛,在树下,在远处,留下的只有它们奔跑的轻柔回响。
“羚羊,”桑德森先生说,“瞪羚。”
他弯腰捡起男孩丢弃的沉重冬靴,里面盛满了被遗忘的雨和融化已久的雪。他走出刺目的阳光,从容、轻悄、缓慢地走着,重返文明……
桑德森先生站在那儿,被这串滔滔不绝的话语惊呆了。话音响起时,他已顺流远行;他开始深陷鞋中,活动脚趾、足弓和踝关节。在敞开的店门外吹来的微风中,他轻悄悄地前后摇晃。网球鞋无声地没入地毯深处,仿佛那是丛林中的草地,是壤土,是弹性十足的黏土。在发酵的面团里,在顺从的土地上,他的脚跟庄重地弹了一下。种种情绪从他脸上急促掠过,如同许多开了又关的彩灯。他的嘴微微张开。慢慢地,他的身体不再摇动,男孩的话也说完了。两人站在原地,在宏大而自然的沉默中凝视彼此。
灯熄灭了,汤姆睡着了,道格拉斯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丫。它们远在床尾,沐浴着月光,摆脱了沉重的铁鞋,大块大块的沉重冬日已从脚上滑落。
“理由。我得想出买那双鞋的理由。”
好吧,人人都知道朋友们会在镇子周围的山丘上撒野,惊扰奶牛,扮演天气变化的晴雨表,晒太阳,像日历一样每天撕去一层,好吸收更多的阳光。要逮住那些朋友,你必须跑得比狐狸和松鼠还快许多。至于这座镇子,它充满了因暑热而变得暴躁的敌人,所以记得冬季的每一次争论和羞辱。找到朋友,抛弃敌人!这句正是奶油海绵轻便鞋的口号。世界是不是跑得太快了?想迎头赶上吗?想要变得警觉,保持警觉吗?那就穿上轻便鞋吧!轻便鞋!
他举起存钱罐,听到微弱的叮当声,那是轻飘飘的一点儿硬币。不管你想要什么,他想,你总得自己想辙。现在正是深夜,我得找到穿越森林的小径……
镇中心商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一阵风吹进窗户,如一条向低处流淌的河,他的双脚也想随之而去。
在梦里,他听到一只小兔在温暖的草地上跑啊跑啊跑。
桑德森老先生在自己的鞋店里转来转去,就像宠物店老板在店铺里转来转去一样——笼子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而他一路上短暂地抚摸每一只。桑德森先生用双手轻抚橱窗里的鞋子,对他来说,有的鞋像猫咪,有的像小狗;他满怀关切地抚摸每一双,调整鞋带,摆正鞋舌。然后他站在地毯正中央,环顾四周,点点头。
仿佛有一阵雷声传来,越来越响。
片刻之前,桑德森鞋店的门口还是空荡荡的。片刻之后,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就笨拙地杵在那儿,低头瞪着自己的皮鞋,好像他没法把那两只沉重的东西从水泥地上拔出来。他站定时,雷声也停止了。现在,道格拉斯只敢看着自己双手中捧着的零钱,缓慢而痛苦地从周六中午的明亮阳光中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摞摞五分、一毛和二十五分的硬币堆放在柜台上,就像一个正琢磨棋局的人,担心下一步会把自己带入阳光中还是阴影深处。
住在书堆里的黑猫(书摘/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