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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尚未被埋葬的夏天,
天灯仍然在夜空中飘浮、燃烧。』

◇前言:就在拜占庭这一边 shimo.im/docs/loqeMwm5mzH26mqn

献给沃尔特·I.布拉德伯里
他既不是我的叔伯也不是堂兄
但绝对是我的编辑和朋友

那是一个安静的清晨,小镇仍蒙着一床夜色,惬意地躺着。夏意在天气中聚集,风的抚摸像那么回事了,世界的呼吸悠长、缓慢、温暖。你只要坐起来,向窗外探出脑袋,便知道这的确是夏天的第一个清晨,是第一次真正的自由、真正的生活。
十二岁的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刚刚醒来,任凭自己在夏日的清晨溪流上漂荡。他躺在位于三楼的阁楼卧室里,感受到高度赋予的力量,仿佛驾着镇上最宏伟的塔楼,在六月的风中翩然骑行。晚上,当树木被冲刷到一处时,他闪亮的目光就如灯塔上的光束,横扫这片榆树、橡树、枫树的葱郁海洋。现在……
“真棒啊。”道格拉斯轻叹。
有一整个夏季在前头召唤他,等着被他一天一天地从日历上划去。如同在游记中读到的湿婆神,他想象自己的双手在各处舞动,采摘酸苹果、桃子和午夜的李子。他的衣衫可以是大树,是灌木,是河流。他愿意快活地冻僵在积满霜雪的冰库门口。他愿意愉快地与一万只鸡一起在奶奶的厨房里烘焙。
但是,一项熟悉的任务正等待着他。
每星期有一晚,他可以离开睡在隔壁小房子里的父母和弟弟汤姆,跑到这儿来,摸黑爬上螺旋楼梯,来到爷爷奶奶的阁楼上。在这座巫师之塔上,他伴着雷鸣与幻象入眠,在牛奶瓶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之前醒来,施展他的仪式魔法。
黑暗中,他站在敞开的窗户前,深吸一口气,吹出。
街灯熄灭了,就像黑蛋糕上的蜡烛。他一口又一口地吹气,星星逐渐消失。
道格拉斯笑了。他舞动一根手指。
那儿,还有那儿。现在是这儿,以及这儿……
各家住宅中的灯光眨眼般慢慢亮起,在清晨昏暗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个黄色的方块。黎明降临在几英里之外的乡村,零星几扇窗户突然亮了。

有些日子完全是由臭味混合成的,整个世界都得捏着鼻子小心呼吸。而另一些日子,他继续说道,你能听见宇宙吹响号角,发出颤音。有些日子尝起来不错,有些摸起来很好。而还有一些日子能让你的所有感官都舒畅。比如今天,他点点头,闻起来就像山岭那一侧有座无名的巨大果园一夜之间长成了,使眼前的所有土地都充满了温热的新鲜气息。空气的触感像是雨,但天上并没有云。偶尔,林中会传出陌生人的笑声,然后重归寂静……
道格拉斯看向车外,原野向后飞驰。他闻不到果园的气味,也感觉不到雨,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苹果树和云朵,两者就不可能存在。至于在树林深处开怀大笑的陌生人……?

他们在林中穿行,父亲很高,道格拉斯在他的影子里移动,而汤姆个头太小,只能加紧步子走在哥哥的影子里。他们来到一个小土丘上向前望。那儿,还有那儿,他们看到了吗?父亲指了指。那儿是夏季宁静大风的栖息之处,它们在绿色深渊中游荡,仿佛看不见的鲸的幽灵。

咒语碎裂了。可怕的潜行者、伟大的奔跑者、飞跃者、灵魂震撼者,消失了。
失落而空虚的道格拉斯跪倒在地。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浸入绿色的阴影,再次露出时沾染了浓重的颜色,像是他不知怎的割伤了森林,又把手捅进了敞开的伤口中。

“我在火柴盒里存了一片雪花。”汤姆微笑着说道,看着自己酒红色的手套。
住嘴!道格拉斯想大喊。但是不行,叫喊会惊起回声,把那东西吓跑的!而且,等等……汤姆说得越多,那家伙就靠得越近。它并不害怕汤姆,汤姆的呼吸就能把它吸引过来,汤姆是它的一部分!
“去年二月,”汤姆笑着说,“我在大雪里举起一个火柴盒,让一片雪花掉进去,把盒子合上,跑进屋里,藏进了冰箱!”
近了,非常近了。道格拉斯盯着汤姆翕动的嘴唇。他想跳开,因为他感觉到森林深处涨起一股汹涌的浪潮,在一瞬间就会拍下来,把他们压得粉碎……
“没错,”汤姆一边摘葡萄一边自言自语,“我就是伊利诺伊全州唯一在夏天拥有雪花的人。像钻石一样珍贵,老天。明天我要把火柴盒打开。道格,你也可以来看……

世界就像一片巨大的虹膜,镶嵌在一只更庞大的眼中。它也刚刚睁开,要把一切都囊入其中。那巨眼凝视着他。

我正活着,他想。
他的手指颤抖,沾着鲜亮的血,就像一面奇怪旗帜的碎片,之前总是被忽视,而今又重见天日。他想象这旗帜代表了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而自己当如何效忠。他还抱着汤姆,却已忘了这一点。他用另一只手触摸血迹,仿佛那片红色可以剥下来,举起来,翻过来。然后他放开汤姆,仰面躺下,那只手高举向天空。他的脑袋是一座古怪的城堡,他的双眼像哨兵一般透过闸门向外眺望,目光沿着吊桥——他的手臂——望向那些手指,那面血染的鲜亮旗帜正在阳光中颤动。
“你没事吧,道格?”汤姆问。
他的声音像是来自一眼长满碧绿苔藓的深井底部,来自水下隐秘的某处,被抹除了。
青草在他身下低语。他放下胳膊,手臂被一种绒绒的感觉包裹,在身下很远处,脚趾在鞋子里嘎吱作响。风吹过他蜕去外壳的耳朵。世界在他玻璃珠般的眼球上滑过,仿佛水晶球中闪现的画面。花朵如太阳,天空中的炽热斑点缀满林地。鸟儿一闪而过,像打水漂的石片在无垠的、颠倒的天堂之池的水面上跳跃。呼吸掠过牙齿,吸气如寒冰,呼出如烈火。飞虫闪电般地震荡着空气。他头皮上的一万根发丝生长了百万分之一英寸。他听到两只耳朵里有一对心脏在怦怦打鼓,第三颗心脏在喉咙里,手腕上还有一对,而真正的那颗在胸腔中跃动。身上的百万个毛孔张开了。
我真的活着!他想。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不记得了!
他高声地、沉默地呼喊,喊了十几次!想想,想想!他十二岁了,直到此刻!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了这件罕见的计时器,这座金光闪闪的钟,保证能走七十年;它就被丢在一棵树下,在两兄弟摔跤时重新被发现。

他们滚下小丘,阳光在他们口中,在他们眼中,就像柠檬玻璃碎片。他们奋力喘息,像两条被扔到岸上的鳟鱼。他们大笑,直到哭泣。

道格拉斯的身体微微摇晃,森林收缩凝聚,沉甸甸地浸透了糖浆,被他紧紧攥在垂下的双手中。我要感受一切能感受的,他想。让我觉得累吧,现在,让我觉得累。我绝不能忘记,我活着,我知道自己活着,但我绝不能今晚就忘了,不能明天或是后天就忘了。
蜜蜂跟随着他,狐狸葡萄和金色夏季的香气跟随着他,他拎着沉重的桶,半醉地行走。他的手指神奇地起了茧子,胳膊麻木,脚步踉跄,于是父亲抓住了他的肩膀。
“不用,”道格拉斯喃喃地说,“我没事。我很好……”
半个小时之后,青草、树根、石块、长满青苔的原木树皮的感觉印记才从他的胳膊、双腿和后背上褪去。他沉思着,让这一切渐渐溜走、逃逸、弥散开来。弟弟和沉默的父亲跟在他身后,任凭他独自在密林中寻找方向,朝着那条不可思议的公路走去。公路将把他们带回镇上……

镇上,当天晚些时候。
还有一场丰收。
爷爷站在开阔的前廊上,像一位船长,审视着前方一片不动声色的、辽阔的平静,这平静属于一个将死的季节。他询问风,询问不可触摸的天空,询问草坪,而道格拉斯和汤姆就站在那片草坪上,只问他一个人。
“爷爷,到时候了吗?现在?”
爷爷捏了捏下巴。“五百、一千、两千也没问题。没错,没错,今年的产量不错。都摘了吧,全都摘了。每送一袋到压榨机那儿,我就给你们一毛钱!”
“好嘞!”
两个男孩笑嘻嘻地弯下腰,开始采摘那些金色的花朵。花朵开满整个世界,从草坪漫溢到砖石街面上,轻轻敲打地窖的玻璃窗。它们躁动摇摆,于是到处闪耀着融化的阳光。
“每一年,”爷爷说道,“它们都横行霸道,我也由着它们。这是庭院狮子的骄傲。要是盯着看,它们能在你的眼球上烧出个洞来。一种普普通通的花,一种没人在意的野草,没错。但对我们来说,蒲公英是高贵的东西。”
于是,这些蒲公英被小心翼翼地摘下,装在袋中,送入地下。随着它们的到来,地窖中的黑暗也泛出了光。酿酒用的压榨机就站在一边,敞开着,冰凉。倒入的鲜花让它暖和起来。爷爷把机器挪了地方,一圈圈旋转,螺丝转动,温柔地挤压着那些收获。
“出来了……还有……”
金色的潮水,这个美妙月份的精华,顺着喷口流淌,奔涌。它们被揉碎,撇去酵液,装在干净的番茄酱瓶里,然后在黑暗的地窖里摆成亮闪闪的一排。
蒲公英酒。
这个词儿是舌尖之上的暑气。这种酒是被捕捉装瓶的夏天。现在道格拉斯知道了,他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还活着,他将在这个世界中穿梭旋转,去见证一切,触摸一切。他的某些新知识,今天这个特殊日子的一些碎片,将被封存起来,待到一月再打开。一月的某天会下着簌簌的雪,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都不见太阳,也许到那时一些奇迹已被遗忘,需要重新唤起。既然这将是一个充满不可思议奇迹的夏季,他想把这些夏日都打捞起来,贴上标签,这样他就可以随时在这潮湿的暮色中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而在指尖那头,六月的阳光穿过一层细细的尘埃,站着一排又一排的蒲公英酒,带着清晨花朵的柔和光彩。在冬日里,透过它们窥探这世界——冰雪融化为青草,树木重新被鸟儿、绿叶和花朵占据,就像一片有蝴蝶吸风饮露的大陆。透过它们窥探,天空的颜色从铁青变为蔚蓝。
把夏天捧在手里,把夏天倒入杯中,当然只是小小的一杯,只让孩子辣一辣舌头;举杯到唇边,把夏天倾倒在口中,你血管中的季节便得以改变。

这世上只有一种水能行:遥远湖泊中的清泉和甜美草原上的朝露,蒸腾到开阔的天空中,荡涤成团,被风冲刷飘浮九百英里,通上高压电,在凉爽的空气中凝结成滴。水滴飘落,将更多的天空收集在水晶中。从东风、西风、北风和南风之中各取一些东西,水滴就成了雨;而这雨,经过一个小时的仪式,将开始变成好酒。
道格拉斯奔跑着拿来了水瓢。他把瓢深深浸入雨水桶中。“来喽!”
这水是杯中的丝绸,清澈的、泛出淡淡蓝色的丝绸。要是喝下去,能让你的嘴唇、喉咙和心脏都变得柔软。这水必须用瓢和桶运到地窖中,在蒲公英收获的时节,与洪汛、山间溪流共同发酵。
在雪花纷飞笼罩世界、遮蔽窗棂、从人喘息的口中窃取呼吸时,即便是奶奶,也会在二月的某天消失在地窖入口。
地面之上,在这座大房子里,会有咳嗽、喷嚏、喘息和呻吟,人们如孩子般发烧,嗓子生疼,鼻子红得像瓶装的樱桃,到处都是潜伏的微生物。
然后,奶奶会像六月女神一样从地窖中出现,毛线披肩下面显然藏着什么东西。她把这宝贝带到楼上楼下每一个悲惨的房间里,把这清澈的液体连同它散发的香气一同倒入玻璃杯中,由病人一饮而尽。来自另一个季节的药物,阳光的香脂和八月午后的闲散,运冰马车在砖砌街道上驶过的微弱声响,银色窜天猴冲上云霄,割草机在蚂蚁的国度中移动,草叶如喷泉般洒落,所有这些,所有这些都蕴含在了玻璃杯中。
是的,即便是奶奶,也会去冬日地窖体验六月冒险,也会和爷爷、父亲、伯特叔叔或某些房客一样,独自静静站着,与自己的灵魂和精神召开秘密会议,与早已翻过篇的日历的最后一丝余韵交谈,与野餐、温暖的雨、麦田、新鲜爆米花和成卷干草的气息低语。即便是奶奶,也会一遍又一遍念叨那几个金色的美妙音节,就像此刻花儿被扔进压榨机时人们会念叨,就像时光长河中每一个雪白的冬季人们都会念叨。一遍又一遍,挂在嘴边,像个微笑,像黑暗中忽然出现的一方阳光。
蒲公英酒。蒲公英酒。蒲公英酒。

他们来来去去仿佛淌下山坡的云影……夏天的男孩们,奔跑着。
被抛在后面的道格拉斯迷路了。喘息着,他停在河谷旁,停在微风轻拂的深渊边缘。他像鹿一样竖起耳朵,嗅到了此处已延续十亿年的危险。城镇在此处裂成两半,分崩离析。文明在此处止步。这里只有不断生长的地表,每小时有一百万生命死去又重生。

河谷的确是一个能让你观察到两种生命方式的地方:人类的方式和自然世界的方式。毕竟,城镇只是一艘载满不断移动的幸存者的大船,他们日复一日把青草往外舀,铲除锈迹。一叶救生艇,一间棚屋,母舰的亲属,时不时迷失于季节的平静风暴中,在白蚁和蚂蚁的无声浪涛中沉入吞咽一切的河谷,感受蚱蜢轻快的跳跃,如干透的纸张在火热的野草丛中窸窣作响。接着,它因层层蛛网变得隔音,最终,在瓦砾和焦油的雪崩中,雷暴用蓝色的霹雳将之点燃,它像着火的神殿一样坍塌,变成一团篝火,同时闪电按动快门,拍摄下了荒野的胜利。
吸引道格拉斯的正是这一点——年复一年,人类与土地之间谜一般的拉锯战。他知道城镇永远不会真正获胜,城镇只是存在于平静的危险之中,配备了割草机、除虫剂和树篱剪。只要文明命令它“继续游”,它就稳稳地浮于海上。但是,当最后一人停下来时,当他的铲子和割草机碎成锈蚀的麦片时,每栋房子都已准备好被绿色潮水淹没,被埋葬,直到永远。
镇子。荒野。房屋。河谷。道格拉斯朝前看看,又朝后看看。可要如何将两者联系起来,如何理解这种交互……
他的目光向下移到地上。
夏天的第一项仪式——摘蒲公英,开始酿酒——已经结束了。现在,第二项仪式正等着他,他却静静站着。
“道格……快来啊……道格……!”男孩们奔跑着,远去了。
“我活着,”道格拉斯说,“但这有什么用呢?它们比我更鲜活。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独自站着,已然知道答案,低头凝视自己一动不动的双脚……

灯熄灭了,汤姆睡着了,道格拉斯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丫。它们远在床尾,沐浴着月光,摆脱了沉重的铁鞋,大块大块的沉重冬日已从脚上滑落。
“理由。我得想出买那双鞋的理由。”
好吧,人人都知道朋友们会在镇子周围的山丘上撒野,惊扰奶牛,扮演天气变化的晴雨表,晒太阳,像日历一样每天撕去一层,好吸收更多的阳光。要逮住那些朋友,你必须跑得比狐狸和松鼠还快许多。至于这座镇子,它充满了因暑热而变得暴躁的敌人,所以记得冬季的每一次争论和羞辱。找到朋友,抛弃敌人!这句正是奶油海绵轻便鞋的口号。世界是不是跑得太快了?想迎头赶上吗?想要变得警觉,保持警觉吗?那就穿上轻便鞋吧!轻便鞋!
他举起存钱罐,听到微弱的叮当声,那是轻飘飘的一点儿硬币。不管你想要什么,他想,你总得自己想辙。现在正是深夜,我得找到穿越森林的小径……
镇中心商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一阵风吹进窗户,如一条向低处流淌的河,他的双脚也想随之而去。
在梦里,他听到一只小兔在温暖的草地上跑啊跑啊跑。
桑德森老先生在自己的鞋店里转来转去,就像宠物店老板在店铺里转来转去一样——笼子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物,而他一路上短暂地抚摸每一只。桑德森先生用双手轻抚橱窗里的鞋子,对他来说,有的鞋像猫咪,有的像小狗;他满怀关切地抚摸每一双,调整鞋带,摆正鞋舌。然后他站在地毯正中央,环顾四周,点点头。
仿佛有一阵雷声传来,越来越响。
片刻之前,桑德森鞋店的门口还是空荡荡的。片刻之后,道格拉斯·斯波尔丁就笨拙地杵在那儿,低头瞪着自己的皮鞋,好像他没法把那两只沉重的东西从水泥地上拔出来。他站定时,雷声也停止了。现在,道格拉斯只敢看着自己双手中捧着的零钱,缓慢而痛苦地从周六中午的明亮阳光中走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摞摞五分、一毛和二十五分的硬币堆放在柜台上,就像一个正琢磨棋局的人,担心下一步会把自己带入阳光中还是阴影深处。

桑德森先生站在那儿,被这串滔滔不绝的话语惊呆了。话音响起时,他已顺流远行;他开始深陷鞋中,活动脚趾、足弓和踝关节。在敞开的店门外吹来的微风中,他轻悄悄地前后摇晃。网球鞋无声地没入地毯深处,仿佛那是丛林中的草地,是壤土,是弹性十足的黏土。在发酵的面团里,在顺从的土地上,他的脚跟庄重地弹了一下。种种情绪从他脸上急促掠过,如同许多开了又关的彩灯。他的嘴微微张开。慢慢地,他的身体不再摇动,男孩的话也说完了。两人站在原地,在宏大而自然的沉默中凝视彼此。

老人把清单交给他。“这是今天下午你要替我做的事。完成之后咱们就两清了,你就被解雇了。”
“谢谢您,桑德森先生!”道格拉斯蹦蹦跳跳地离开。
“等一下!”老人喊道。
道格拉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桑德森先生往前靠了靠。“鞋子感觉如何?”
男孩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浸在河流深处,浸在麦田里,浸在已把他赶出镇子的风中。他抬头看向老人,眼中火辣辣的,嘴巴在动,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羚羊?”老人问道,从男孩的脸一直打量到鞋,“瞪羚?”
男孩想了想,犹豫片刻,迅速地点了点头。几乎在一瞬间,他消失了。伴着一声低语,他转身离开。门口空空荡荡。网球鞋的声音消失在丛林的酷热中。
桑德森先生站在艳阳高照的店门口,聆听。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做梦的男孩时,他就记得那个声音。优美的造物在苍穹之下跳跃,穿过灌木丛,在树下,在远处,留下的只有它们奔跑的轻柔回响。
“羚羊,”桑德森先生说,“瞪羚。”
他弯腰捡起男孩丢弃的沉重冬靴,里面盛满了被遗忘的雨和融化已久的雪。他走出刺目的阳光,从容、轻悄、缓慢地走着,重返文明……

“你的清单里面还有什么疯狂的新东西?”
“我正活着。”
“嘿,这可不是什么新闻!”
“思考这件事,注意到这件事,这是新的。你做一些事情,但你并没去观察。然后,你突然开始用心看,并且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可是第一次,真的。我打算把夏天分成两部分记录。第一部分的标题是:仪式。今年第一瓶根汁汽水。今年第一次光脚在草地上跑。今年第一次差点淹死在湖里。第一个西瓜。第一只蚊子。第一次收获蒲公英。这些是我们做了一遍又一遍却从未思考过的事情。现在翻到本子的后面,像我刚才说的,这里记‘重大发现’,或者叫‘重大启示’。‘启示’是个挺厉害的词语,或者‘灵感’,明白了吗?换句话说,如果你做了一件熟悉的事情,比如把蒲公英酒装瓶,就把它记在‘仪式’下面。然后你思考这件事情,不管你想到了什么,疯狂或者不疯狂都行,你就把它记在‘重大启示’下面。关于蒲公英酒,我写了这些:你每装一瓶,就是把一大块一九二八年安全储存了起来。你觉得怎么样,汤姆?”
“你在说什么,我早就跟不上了。”
“我再给你看一条。正面‘仪式’这部分我记了:六月二十四号上午,第一次跟爸爸争吵,爸爸舔了一口‘一九二八年夏天’。后面‘启示’部分我记的是:大人和孩子吵架是因为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种族。看看他们,和我们不一样。看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同的种族,‘两者永远没有交集’。汤姆,不管你同不同意,事实就是这样!”

道格拉斯四肢伸开,躺在前廊干燥的木板上,他对这些说话声感到完完全全的满足和安心。这些声音将永远持续下去,汇成一股喃喃低语的溪流,流过他的身体,流过他紧闭的眼睑,流过他昏昏欲睡的耳朵。摇椅的声响像蟋蟀,蟋蟀的鸣叫则像摇椅,餐厅窗户边覆满苔藓的雨水桶滋生了另一代蚊子,为未来无穷无尽的夏天提供了一个话题。
坐在夏夜的前廊上乘凉是如此惬意,如此轻松,如此令人安心,永远不叫人觉得厌烦。这些是恰当的、永续的仪式;烟斗透出火光,苍白的双手在昏暗的光线中织着毛线,享受用锡箔包裹的冰凉的爱斯基摩派雪糕,所有人来来往往。因为在夜晚的这个或那个时刻,每个人都会来这里串门——两侧的邻居,街对面的熟人。芙恩小姐和洛伯塔小姐开着电动代步车嗡嗡地驶过,带汤姆或道格拉斯绕着街区兜一圈,然后走到大房子前坐下,朝滚烫的脸颊扇风。回收废品的乔纳斯先生把马和车都停在巷子里,走到台阶前。他憋了一肚子的话,都像是以前从未有人说过的,而且不知怎的,他的话确实听着新鲜。最后是孩子们,眯着眼睛玩了最后一场捉迷藏或踢罐子游戏,正气喘吁吁、满面红光。他们会像回旋镖一样悄悄地沿着无声的草坪走回来,沉入前廊无休无止的说话声中,变得沉静、温柔……
躺在蕨叶与青草的夜晚之中,躺在懒洋洋的低喃将黑暗交织的夜晚之中,哦,这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大人们已经忘记了道格拉斯就在那儿,他躺着,纹丝不动,一声不响,留心聆听他们为他、为他们自己的未来做出的种种计划。那些话语如吟诵,在月光映照下的香烟烟雾中飘散,而飞蛾像迟开的苹果花一样活跃起来,绕着远处的街灯轻轻扑扇翅膀。说话声仍在继续,已然进入未来的岁月……

他走到路边抚摸自己的自行车,仿佛那是一头动物。

望着他在夜晚的砖石路面上骑行,你能看出来列奥·奥弗曼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享受着当熔炉般的热风吹来时,蓟花在热草丛中摇摆的模样,或是电线在被雨淋湿的电线杆上嘶嘶的声响。他在不眠之夜沉思——这并不令他痛苦,反而乐在其中——宇宙大钟是越走越慢,还是会自己上紧发条,谁能分辨呢?在许多个夜晚,他屏息聆听,一会儿认为宇宙越走越慢,一会儿又觉得它会自己上发条……
他边骑自行车边想,人生之中有多少事情算得上真正的冲击?出生,成长,衰老,死亡。关于第一件事,你没什么可做的。但是,剩下的那三件呢?
他的快乐机器有着金光闪闪的辐条,在他脑中的天花板上旋转起来。一台机器,可以把男孩们从桃子绒毛变成荆棘,把女孩们从毒蕈变成甜桃。在未来的某些年岁,你或许会在夜晚枯躺于床上,看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斜倚在地上,心跳加速至数十亿次;而他的发明必然能让人在落叶中安心入睡,仿佛秋日的男孩们,舒舒服服地散落在干枯的书堆之间,满足于成为世界之死的一部分……

市政厅的大钟敲了九下,时间已经不早了,夜色深沉地笼罩着这条小小的街道,街道位于一座小镇,小镇位于一个大州,大州位于一片大陆,大陆位于一颗名为地球的行星,行星正在宇宙的深渊中瞄准某处或漫无目的地俯冲。汤姆能感受到那漫长坠落的每一英里。他坐在前门的纱窗旁,望向屋外奔涌的黑暗,那黑暗看起来非常无辜,仿佛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闭上眼睛躺下时,你才能感觉到世界在床下旋转,一片黑暗之海涌入,拍打并不存在的悬崖,掏空了你的耳朵。

他才十岁。他对死亡、害怕或恐惧知之甚少。六岁时,死亡是棺材里的那尊蜡像。太爷爷过世,看起来像棺木里一只倒下的巨大秃鹫,沉默、孤僻,不再教育他如何做一个好孩子,不再简洁地评论政治。七岁时,死亡是他的小妹妹。那天早晨醒来,他望向她的婴儿床,妹妹用一种盲目、忧郁、僵硬、冰冷的目光盯着自己,直到大人拿着一只小柳条篮来把她带走。死亡是四个星期后,他站在她的高脚椅旁,突然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坐在上面又笑又哭,以她的出生惹他嫉妒了。那就是死亡。死亡是行踪莫测的孤身客,在树后行走站立,在乡野中等待,一年一两次,来到这座小镇,这些街道,来到这许多没有光线的地方。过去三年里,他杀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女人。那就是死亡……
但这不仅仅是死亡。这个夏夜,在星空之下,你一生中所能感受到、看到、听到的全部,一下子将你淹没。
离开人行道,他们走上一条饱经踩踏、杂草丛生的卵石小路,蟋蟀在响亮饱满的鸣唱中跳跃。他顺从地跟在勇敢、美丽、高大的母亲身后,她是宇宙捍卫者。然后,他们一起走向、抵达、停留在文明的尽头。
河谷。
此时此地,在丛林黑暗的深渊里,突然出现了所有他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理解的事情。一切没有名字的东西都活在拥挤的树影中,活在腐烂的气味中。
他意识到自己和母亲形影相吊。
母亲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一丝颤动……为什么?母亲比他更高大、更强壮、更聪明,不是吗?她也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威胁,那种从黑暗中向外摸索的感觉,那种潜伏在表象之下的恶毒吗?难道,长大不会带来力量吗?成年无法慰藉心灵吗?人生没有避风港?没有足够强大的肉体城堡能抵挡午夜的攻击?疑惑的洪流将他冲走。冰淇淋仿佛再次凝固于他的喉咙、肠胃、脊柱和四肢;霎时他感到寒冷,就像吹了十二月的风。
他意识到所有人都是这样,凡人皆孤独。一种单一性,社会的一个单元,却总是处在恐惧中。比如在这儿,站着。如果他尖叫,如果他大声呼救,会有区别吗?

“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问题,”爷爷说,“比尔,我替你害臊,亏你是个新闻记者。生活中所有需要咀嚼滋味的东西,都叫你们消除了。说什么要省时间,省精力。”他不屑地轻推草皮托盘,“比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那些小趣味、小事情比大事更重要。春天早晨出门散步要好过开着改装过引擎的汽车奔驰八十英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充满了味道,充满了许多生长中的东西。你有时间去寻找,去发现。我知道——你们现在追求的是更广泛的影响,我知道这也没什么错。但是,对于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你既要捡西瓜,也不能丢了芝麻。你欣赏全副骨架,而我喜欢一枚枚指纹,这都很好。现在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麻烦,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学会使用它们。要是你说了算,你会通过一项法律,废除所有的小工作、小事情。但那样的话,在大工作之间你就会无事可做,你会花很长时间找点事情来做,这样你才不会发疯。与其那样,为什么不让大自然给你展示一些东西呢?修剪杂草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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