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格里尔的集大成者依然是博斯。他尤其钟爱画一种头颅和下肢直接相连的格里尔——“脚人”。在维也纳的《最后的审判》三联画的中幅、威尼斯的《隐士的祭坛画》的左幅以及柏林和牛津零星的素描中,可以见到形如昆虫、飞鸟或物体的“脚人”,这些形状似乎都是格里尔在经历了整个中世纪种种明显的进化与退化之后的结果。
其中最富有谜题性、最具有中世纪悖论气息的,莫过于里斯本的《圣安东尼的诱惑》三联画的中幅正中央的“脚人”。他戴着黑色头巾,右腿伸直,左腿盘曲,装模作样地坐在圣安东尼的对面。他穿着长靴,腿部的肌肉格外粗壮,渲染了一种诡异的现实主义色彩。圣人完全不敢正面直视他。或许让圣人胆战心惊的,并非画中无处不在的超现实的疯狂恶魔,而主要是“脚人”表现出的诡异的超现实主义气息。圣人与脚人之间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学对话。从古代而来的格里尔逼迫圣人做出回答。所有幻象都是围绕着修道士与格里尔之间的无言对话而层层铺设衍生的。
图1 博斯,《圣安东尼的诱惑》三联画中幅(局部),16世纪初,里斯本国立古代美术馆(画面右侧能够看见与圣人进行对话的“脚人”)
有种说法是,“脚人”的脸是博斯的自画像[详参马塞尔·布里翁(Marcel Brion)],但巴尔特鲁塞蒂斯认为,无论从姿势、解剖学构造,还是表情来看,博斯笔下的格里尔与里尔的法官拉乌尔·奥维利持有的仿古印章(1320年)上雕刻的恶魔酷似。
简而言之,“格里尔”这一古代主题在晚期哥特艺术中的复活尽管发生在森严的中世纪秩序内部,但这种异教幻影让那些已经窥见文艺复兴图景的艺术家的超前理念得以实现。从迥然相异的未知秩序中浮现出的异教幻影是理念上的逆光照明,中世纪晚期的异教主题自身的存在悖论就寄寓在这幻影之中,如同博斯的脚人与圣人的对话一般……
图2 博斯的“脚人”
图3 里尔的法官拉乌尔·奥维利的仿古印章,13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