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家报纸都在首页刊登了死亡的亲笔信,无一例外,但是有一家为了方便阅读,将全文内容用十四号字在一个方块内重新打了出来,并纠正了其中的标点和句法错误,校准了动词变位,把缺少的大写字母补上,包括最后的签名,把小写的死亡改成大写的死亡,这是个听不出来的差别,但也许会激怒信函作者再次以书面形式写在紫色纸张上回信抗议。据该报咨询的一位语法学家声称,死亡本人连最起码的书写规范都没掌握。至于字迹,他说,不仅没有规律,还有几分诡异,它似乎综合了所有拉丁文字所有的书写方式,已知的、可能的、反常的,仿佛每个字母都是由一个不同的人写上去的,但这倒情有可原,相比之下不过是个小瑕疵,更严重的问题是句法混乱,省略句号,需要的地方不打括号,分段极为不清,逗号乱点,尤其罪无可赦的是,有意甚至恶意地不用大写,就连该信的署名也用小写取而代之。这是一种羞辱,一种挑衅,语法学家继续说道,进而发问:死亡享有无与伦比的特权,可以认识过去所有时代最伟大的文学天才,如果它都这样写东西,明天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不会仿效这种语言的灾难呢,孩子们大可以借口说,死亡来这儿混了那么久,应该对每一个学科的知识都了如指掌才是,而结果不过如此。最后,语法学家总结道,这封耸人听闻的来信错误连篇,不禁让我思考,我们所面对的,要么是一场巨大而恶劣的骗局,要么是可悲至极的现实,它无情地证明,信中威胁的可怕情形已经实现了。不出所料,当天下午,该报的编辑部就收到一封死亡的来信,言语激动地要求立即更正其署名,主编先生,死亡写道,我不是大写的死亡,我仅仅是死亡,小写,大写的死亡是一种诸位尚无法想象的东西,尔等人类,看好了,语法学家,我也会用尔等,尔等人类目前只认识我这小写的死亡,而即使在最惨烈的灾难中,它也无法阻断生命的延续,终有一天,你们将认得大写的死亡,到那时,假如它还给你们时间的话,虽说不大可能,你们就会明白相对与绝对、盈满与空无、尚存与不再之间的真正差别,而我所说的真正差别,是相对、绝对、盈满、空无、尚存、不再这些词语无法表达的,因为或许你们还不明白,词语是游移不定的,每天都在改变,像影子一样无常,词语本身就是影子,既存在又非在,像肥皂泡,像听不见回声的贝壳,像被砍伐的树干,这些信息都是免费送你们的,我就不收钱了,不过,你们需要向读者解释清楚生命与死亡的真实面貌,现在,回到本信的目的,这封信与电视上宣读的那封一样,都是我亲笔所写,我请贵刊实践报界的荣誉准则,在同样的位置以同样的排版更正往期的疏忽或错误,如果此信不得全文刊印,主编先生将自担风险,我为您数年后预备的警示将于明天立即生效,为了不致您的余生惶惶不可终日,我就不说是几年了,以上,谨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