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前提到过那些眼力尖锐的临终病人,他们在自己床头瞥见的死亡,都是一副披着白布的经典鬼魂扮相,或者是像普鲁斯特看到的那样,死亡是个一身黑衣的胖女人,总之,除了少数情况下,死亡都是谨慎低调的,她不愿意别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尤其是情况所迫不得不出门上街的时候。正如有些人常常爱说的那样,人们普遍相信,死亡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上帝,所以她也和上帝一样,本质上都是不可见的。其实非也。我们作为忠实可靠的证人可以做证,死亡是一具裹着布单的骷髅,住在一个冰冷的房间里,身旁有一把老旧、生锈的长柄镰刀,从来不回答她的问题,她的四周是粉刷的白墙,沿墙摆放了几十个档案柜,柜子间夹杂着蜘蛛网,柜中一个个大抽屉里满满码放着档案卡。这就不难理解,死亡为什么不愿以本来面目示人,一是因为她个人自知美丑,二是为了避免有不幸的路人一转过街角撞见那对空空的大眼眶吓死过去。没错,在公共场合,死亡是化作隐身的,但在私下里,等到关键时刻,她可就不是如此了,这一点,马塞尔·普鲁斯特和那些眼力尖锐的临终病人都可以做证。而上帝跟她就不一样了。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无法让人亲眼看到他,这不是因为上帝能力不够,毕竟他是无所不能的,仅仅是因为,他不知该戴上怎样一副面孔出现在据说是他创造的生灵面前,很有可能他都不认得他们,或者更糟,他们认不得他。有人会说,上帝不向我们显现是我们的天大的幸运,因为与上帝显露真容引起的惊骇相比,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不过是小儿科的玩笑罢了。无论如何,关于上帝和死亡,所有的说法都只不过是故事,这里讲的也只是又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