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又动了一下,看起来快要醒了,但他没醒,呼吸又恢复到正常的节奏,一分钟十三次,他的左手搭在心脏上,仿佛在听自己的心跳,心脏舒张是个高音,心脏收缩是个低音,同时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弯,像是等着另一只手来牵。男子看起来比五十岁更苍老,也许那不是苍老,只是疲倦,或者忧伤,但这只有等到他睁开眼我们才能知道了。他的头发脱落了一些,所剩的也多已斑白。长相普普通通,不难看也不好看。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仰面躺在床上,掀开的被子下露出条纹睡衣,没人能想到,他是城里某交响乐团的首席大提琴手,他的人生在五线谱奇妙的线条之间游走,也许是在探寻音乐深处的那颗心,休止,发声,收缩,舒张。死亡对国家通信系统的无效仍然心怀不满,只是也没有来时那般怒气冲冲了,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庞,隐约想到,这个男人早该死了,这轻柔的呼吸声,吸气,呼气,早该中断了,他左手捂着的心脏早该停止、清空,永远停留在最后一次收缩。她来就是为了看看这个男人,现在已经看过了,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能够解释,为什么紫色的信被退回来三次,做完这些,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回到那间冰冷的地下室,想个办法一次性解决这桩见鬼的意外,那位大提琴锯木工居然还成了命运的幸存者。死亡用这两对攻击性的词语,见鬼的意外,大提琴锯木工,为的就是刺激自己已然减弱的愤慨,但是效果并不理想。这个睡着的男人对于紫色信件的事情并不负有任何责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现在的生命本该不再属于自己了,如果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应该至少已经下葬八天了,那条黑狗或许此刻正疯了似的在城里乱跑,寻找主人,或是不吃不喝,坐在大楼的入口处等着他回来。一瞬间,死亡释放了自我,膨胀四散,穿墙过屋,占满了整个房间,甚至像流体一样溢到了隔壁,在那儿,她的一部分定睛看了看一把椅子上打开的乐谱本,那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作于科腾的D大调第六号组曲,第一千零一十二号作品,一个人不需要学过音乐都知道,它就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样,曲调里充满了欢乐、人类的团结、友谊和爱。然后,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死亡双膝跪地,现在她又重新聚拢了整个身体,所以有了膝盖、腿、脚、胳膊和手,还有一张脸,遮挡在双手后面,肩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抖动,她不可能是哭了,向来都是她所过之处留下一行泪痕,却从未有一滴眼泪是她自己的,我们不能指望这样一位还会哭。她就在那儿待着,既非可见,也非不可见,不是骷髅,也不是女人,她像一阵风似的一跃而起,进入卧室。那个男人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