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红色的晚霞显得冷漠而又浑浊。桅杆顶上的那盏小灯已经在霞光中亮了起来,但显得郁郁寡欢,如同墓地上的长明灯一般。从船的右侧刮来一阵阵凌厉逼人的寒风,把大家早早地从甲板上驱走;乌黑难看的烟囱发出嘶嘶声,随风吐出一团团浓烟。夜里,月色苍白朦胧,透过桅缆和浓烟显得影影绰绰,勉强可见,天气变得更冷了……
昨天早晨又喧闹又忙碌。我怀着紧张和高兴的心情下了敖德萨山,到达这个总是令我激动的海港世界,这是个桅杆林立,遍布着商行、事务所、仓库、轨道,并装满了煤炭和货物的城市。我踩着春天地里的泥浆,混在一群流浪汉和戴着长耳风帽、长着鹰眼的高加索搬运夫中间,让过马车、拖着载货大车的犍牛和尖声鸣着汽笛的机车,终于挤到了黑魆魆的庞然大物——我们那艘满载旅客和货物的轮船跟前,船上的旗帜作为即将出海的信号已经在瓷青色天空中猎猎飘舞。跟通常一样,起航前忙碌准备的时间总是显得无比漫长,只听见人们的脚步踩在跳板上咚咚直响,起重机把沉重的货物从头顶上轰隆隆地运送过去,还有大副、二副声色俱厉地发号施令。不一会儿,起重机静息下来了;身材魁梧的宪兵们像几匹灰马似的下船走到垃圾满地的码头上——于是,轮船哐啷一声卸下跳板,挣脱了同陆地的所有联系。船上的一切都已各就各位。在业已到来的一片静谧之中,在电报机发出的单调的嘀嘀声中,轮船开始缓慢地驶向大海。沉重的船尾颤抖着,平稳地离开码头,从下面激起了一团团白沫,夹着折射出彩虹颜色的厨房泔脚,里面有个红红的蟹壳,几只海鸥尖叫着竞相争食。在岸上,在静息下来的黑压压的人群中,在许多小船上,都有人挥舞着白手绢。海岸渐渐变远,变小。从船的右侧已经看到一道绵延的石头防波堤。太阳蓦然露了面——在后边,在桅杆和烟囱的后边,城市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晰,而在前方,有一座白色灯塔在涟涟碧波那如镜一般的光斑映照下闪耀。然后,灯塔连同其耀眼的反光也从一旁向后退去,船首的斜桅缓慢而又确定地转向南方,螺旋桨卷起的那一道宽宽的激流以及在上方拖得长长的黑烟都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弧,轮船两侧的阳光和风向换了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