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着,看着……夏日的风猛烈地吹拂着我的脸庞,不时隐没在团团轻云后面的炎热的太阳灼烤着我,也灼烤着干燥的白色甲板。风吹来了肉眼看不出的极细的沙尘,一层层地撒在沙丘上,渐渐地填满运河,带着那股漫无目的的顽强劲头,从前,它正是以这样的劲头来填满法老时代的运河的,那些运河早已消失,早已不为我们所知晓。运河蜿蜒向前,碧绿的河水时明时暗,这是因为太阳时而躲到云层里,时而又露了出来,射出欢乐的光芒。栽种在沿河沙丘之上,给撒上一层沙子的灌木林正在慢慢地往后移动。世界显得空旷无边,周围不见一个生物,不见一幢住房,只有几间供哨兵落脚的土坯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一大片灰黄色海洋之中,被黄澄澄的沙堆包围着。但是,全人类的精神,几千年的精神似乎就同我在一起,就在我的心中。“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于是,我的心里充满了柔情。这些牧人的话语是多么天真!但又是多么使人感动和快慰,以致人类至今还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这些诫命的古老朴实的形式!我们不怀疑这些古老的诫命,这些不以世态变易而更动的诫命所具有的神秘影响和威力。它们打破了时间、地域、民族的界限;它们只用一种语言向人类所有的民族讲述,只用阿拉伯土地上的语言,于是几千年来,不同民族的人们,打从其生存的第一天起,打从其牙牙学语时起,便在提醒自己和别人,要履行世人都得遵守的戒律,只用这种语言保留下来的戒律:不可贪恋人的仆婢、人的牛驴。
我坐着,一边在想,世上毕竟还有着某种神圣的、不可动摇的东西。一大队人群不管经受多少挫折,依然勇往直前,向着一片上帝许给的乐土走去;在高山的脚下,在低低的谷地里驻扎起营盘,那里人群混杂,声音喧闹,过的是一种琐碎而又平淡的生活,那里到处可以看到人类的卑贱,人类的弱点,浅薄的自傲、仇恨、妒忌,以致置身在这一大队人群之中为上帝所选中的人、先知、智者多次为这群人的卑贱行为而感到震惊,在失望之中把刻有人类和上帝的西奈山约言的石板摔到山岩上,成为碎片——然而,人们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收拾起碎片,重新将那些戒律树立起来,因为从黑沉沉的高空,从乌云里一次又一次地震响起令人恐惧而又予人安慰地指出救命之路的声音:
“你们已经看到,由于埃及人犯下恶行,我是如何处置他们的,也看到我如何令鹰将你们背在翅膀上(那是我的不朽威力的翅膀)……现在,我要在密云闪电之中降临到你们那里(因为我的真理的王位黯然无光,我的心里充满愤怒):让百姓听到我说的话,让他们永远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