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甲板上久久地转悠,脸上拂过一阵阵清风,心头感到十分轻松。然后,我下决心往船舱里走,把那只我们随身带了一个冬天、并讨厌地从埃及的一家旅馆拖到另一家旅馆的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书。我匆匆地把已经读过的和不值一读的东西挑选出来。挑好之后,便往船舷外扔,怀着十分轻松的心情看着书本在空中翻了开来,平平地掉在波涛上,摇晃着,浸在水里,永远地往后飞去,进了大洋。当初,它太太平平地放在奥廖尔乡下时,是否想起有朝一日会来到开罗,到尼罗河河滩,到红海,最后会在印度洋中找到自己的归宿呢!人生的命运也实在是不可预料,充满意外。比如,我就一定能确信,访问锡兰之后便会回到俄罗斯吗?也许,明天,后天,人们便会把我的躯体扔到这些波涛中去……总的来说,这些想法一直颇有意味地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我正是那种见到摇篮便不可能不想到坟墓的人。有时,我会想:我们的生存是件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事情——每一秒钟都系于一发!现在,我活着,挺健康,可是谁知道过了一秒钟我的心脏会怎么样,要知道我的心脏同所有人的心脏一样,有着某种就其奥妙和精巧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我的幸福和安宁,也就是我心爱的,我珍视的,我看得比自己还要重的所有那些人的生命、健康也是系于一发……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呢?
我扔了几本书,心里平静了下来,似乎干了什么要紧的事,此后便会万事顺遂似的;然后,从甲板上环顾着从四周包围着我们的这一片空旷、辽阔的“大水”,心里却一直存有疑问: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并在这种上帝制定的难题中,在这种无法索解,但决不能没有答案的难题中获得了某种神圣的解脱。船长从旁边走过;由于我的膝头放着莫泊桑的《在水上》一书,我便问他,知不知道这本书,是否喜欢。
“是的,”他答道,“这挺可爱。”
要是在别的时候,我大概会觉得这种回答愚蠢透顶。但在此刻,我却认为他那种宽宏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许完全是对的。属于那个小小的文学世界的人们是多么可笑地夸大了文学对巨大的人类世界所过的日常生活的作用,而人类世界在实际上往往只知道《圣经》、《古兰经》和《吠陀经》!
“为了什么,出于什么目的?”对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阿拉伯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不存在的。他们只知道一点:自古以来要“服从领路人”,服从那个在《古兰经》里说“颈部血管虽连身,但我们比它更与人贴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