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若是以字数的多少为凭,而可以把小说分为短篇,中篇,与长篇三类,这个集子似乎应当叫作中篇小说集,因为其中所收的五篇作品都是相当的长的。这五篇写著的年月并不紧紧相靠,一篇与另一篇的距离有的约在十来年之久;现在我把它们硬放在一处,实在因为“肩膀齐是弟兄”。假若还另有理由的话,那就是这几篇都是我自己所喜欢的东西。我不善于写短篇,所以中篇,因为字数稍多,可以使我多得到点施展神通的机会;即使不能下笔如有神,起码也会有鬼!
老舍一九四七、六、廿三,纽约。
载《月牙集》,1948年9月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初版。
那第一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第一次在我的云中是酸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七岁吧,一个穿着短红棉袄的小姑娘。戴着妈妈给我缝的一顶小帽儿,蓝布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我记得。我倚着那间小屋的门垛,看着月牙儿。屋里是药味,烟味,妈妈的眼泪,爸爸的病;我独自在台阶上看着月牙,没人招呼我,没人顾得给我作晚饭。我晓得屋里的惨凄,因为大家说爸爸的病……可是我更感觉自己的悲惨,我冷,饿,没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儿落下去。什么也没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声被妈妈的压下去;爸,不出声了,面上蒙了块白布。我要掀开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里只是那么点点地方,都被爸占了去。妈妈穿上白衣,我的红袄上也罩了个没缝襟边的白袍,我记得,因为不断地撕扯襟边上的白丝儿。大家都很忙,嚷嚷的声儿很高,哭得很恸,可是事情并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装入那么一个四块薄板的棺材里,到处都是缝子。然后,五六个人把他抬了走。妈和我在后边哭。我记得爸,记得爸的木匣。那个木匣结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来,我就想到非打开那个木匣不能见着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知在城外哪个地方埋着它,可又像落在地上的一个雨点,似乎永难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