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

堂米格尔·德·乌纳穆诺是感觉形而上学的绝无仅有的西班牙人;因为这一点,也因为他的其他感性,他是个大作家。
——博尔赫斯(阿根廷诗人、作家)

乌纳穆诺多么伟大啊!真博学!真有创造力!西班牙第一人。不管从哪里打开一扇门,乌纳穆诺就(探着身体和脑袋)从中出来,而且人们马上就可以看到:是那个西班牙人,西班牙第一人。他创造一切,知晓一切,因为他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土地上,脑中充满光明。“文化是一回事,光明又是一回事。”他对我说。那正是人人所应该有的:光明。
——洛尔迦(西班牙诗人)

乌纳穆诺在他所有的哲学小说里所运用的对话手法与他的二元论哲学合力创造了一种新的文类。我称之为哲学表现小说。这正是让·保罗·萨特和米兰·昆德拉近来成功经营的文类。
——罗伯塔·约翰逊(美国西班牙语学者)

乌纳穆诺的小说深入远比一切感觉更加幽深的灵魂或人格的底层,这是它能通过戏剧或小说形式而捕捉到存在秘密的原因。所以说,它是纯粹的叙述,一种几乎不需要外在事件网罩的叙述,甚至也不需要情节的细节,因为它发生在生命的时间中,在时刻生成存在的存在之时间性之中。
——胡利安·马里亚斯(西班牙哲学家)

关注

“胆小鬼!比胆小鬼还不如!卑鄙!真卑鄙!”可怜的胡利娅躺在床上,气得直叼住枕头咬牙切齿。“还说爱我!不!他不爱我,他爱的是我的姿色。甚至也不是姿色!他爱的是在雷纳达全城人面前炫耀,我,像我这样的美人,我胡利娅·亚涅斯看中了他做男朋友。现在他要到处去张扬了,说是我出的私奔这个主意。卑鄙,卑鄙,真卑鄙!像我父亲一样卑鄙!像所有男人一样卑鄙!”

——《不折不扣一条汉子》

爱的不确定性仿佛把她囚在了那金碧辉煌而出入自由的牢笼里。

得知她丈夫已经使她怀孕时,一丝初生的阳光射进了她风暴雨骤的黑暗灵魂中。“现在我要知道了,他是爱我还是不爱。”她对自己说。
当她向他传达这个好消息时,他叫起来了:
“我早就料到了。我终于有了继承人。把他培养成一个男人,又一个我这样的男人。我一直在等他来。”
“要是他没有来呢?”她问。
“不可能!他必须来。我必须有一个儿子!我!”
“可是好多人结婚也没有孩子呀……”
“对,那是别人。我不一样。我一定有一个儿子。”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可能不为我生一个儿子。”
儿子来了。可是父亲还是那样捉摸不透。他只是反对母亲亲自带孩子。
“不,我不怀疑你有体格和体力。但是亲自带孩子的母亲损耗太大,而我不想你被消耗。我要你尽可能久地保持青春。”
只有医生叫他放心时他才让步。医生说胡利娅自己带孩子根本不会损耗身体,她反而会获益,青春美貌会因此达到顶点。
父亲拒绝亲孩子。他常说:“亲呀亲的只会让他烦。”有一次,他把孩子抱在手里久久审视。
“以前你不是问我的家庭吗?”亚力杭德罗一天对妻子说,“就在这里。现在我有家了,我的事业也有继承人了。”
胡利娅想问丈夫什么是他的事业,但是她不敢。“我的事业!什么才是那家伙的事业呢?”上回她就听到过他同样的说法。

“有些男人没有爱的能力,”伯爵继续说道,“却苛求别人爱他们,而且自以为有权利让服从他们的可怜的女人爱他们,无条件地忠于他们。也有人搞一个貌美且有艳名的女人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们带着那女人,就像牵一条驯服的母狮那样,然后说:‘看到我的母狮了吗?看到她多老实了吗?’难道他爱他的母狮吗?”

那耳朵嵌在光彩照人的栗色头发之间,就像一枚极美的、粉色的肉贝壳。

可怜的胡利娅发现丈夫在和一个粗鄙愚笨而且根本不漂亮的女仆鬼混,这更使她感到心烦意乱。一天晚上,晚餐用毕,两人独处,女人突然问他:
“亚力杭德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西蒙娜乱搞……”
“这事我也没有尽力隐瞒。无关紧要。天天山珍海味,不是也会倒胃口嘛。”
“什么意思?”
“你太美,不适合日用。”
女人浑身为之一阵哆嗦。这是丈夫第一次这样说她,而且说得明明白白:美。但是,他真的爱她吗?
“可是跟那个脏猪……”胡利娅没话找话。
“恰恰因为这个。正是她的邋遢样让我觉得好玩。别忘了,我差不多就是在粪堆里爬大的,我有一种毛病,我的一位朋友说我越臭越腥越起劲。吃了这顿野餐,我就能更好欣赏你的美,你的高雅,你的风姿。”
“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好了!神经衰弱!我还以为你在好转了呢!……”
“当然,你们男人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们不忠!……”
“谁对你不忠了?”
“你!”
“你把那也叫做不忠?嗨!看你被那些书害的!西蒙娜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甚至连……”
“那当然,对你来说,她就像小狗、小猫或者小猴!”
“一只母猴,太对了!不过是一只母猴!像极了。你说对了,一只母猴!但是,我难道因此而不再是你丈夫了吗?”

“唉,亚力杭德罗啊,现在我才明白,自己没有白白遭罪……我竟怀疑你是否爱我……”
“不,我不爱你,不!胡利娅,我和你说了上千次了,那爱不爱的话头,全是书上的胡扯。我不爱你,不!爱!……爱!那些可怜的胆小鬼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呀爱的,却由着自己老婆去死。不,那不是爱……我不爱你……”
“什么?”胡利娅拼了命问道,她的声音细得不能再细。她又成了自己的老毛病焦虑症的俘虏。
“不,我不爱你……你……你……你……还说什么!”他干哭起来,抽泣声听着像是临终的人垂死挣扎时喉底发出的呼噜呼噜,这是痛苦和野性之爱发出的声音。
“亚力杭德罗!”
这微乎其微的呼声包含着胜利的全部悲喜。
“不,你不会死;你不能死。我不想你死!胡利娅,把我宰了,你活下去!来啊,杀掉我!杀掉我!”
“我要死了……”
“我和你一块死!”
“亚力杭德罗啊,那孩子呢?”
“也死吧。没了你,我要他干什么?”
“天哪,天哪,亚力杭德罗,你疯了……”
“对,我,我是疯子,我向来疯疯癫癫……为你疯,胡利娅,为你狂……我,我就是一个疯子。杀了我,把我带走!”
“要是我可以……”
“不,杀掉我!你活下去!你必须成为你自己!”
“那你呢?”
“我?要是不能属于你,那就属于死神!”
他把她抱得越来越紧,拼命想留住她。
“好,最后告诉我,亚力杭德罗,你到底是谁?”胡利娅贴着他耳朵问。
“我?我就是你男人……是你亲手缔造的人!”
这话听上去仿佛一阵呢喃从死亡的彼岸传来,从舟子即将扎入黑暗之湖时的生命之岸传来。
没出多久,亚力杭德罗感到自己强健的手中抱的已不过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他的灵魂深处是酷寒而密不透风的漫漫长夜。他站起来,眼望着没有一丝生命迹象、已经僵硬的美人。他从未见过她竟美得如此辉煌。她似乎沐浴在最后一夜之后的永恒黎明的光芒中。他感到自己的整个生命,他秘不示人甚至对自己也躲躲藏藏的整个生命,在那已经冰冷的尸体上方如一片寒云飘散殆尽。他甚至回到了可怕的童年时光,看到自己怎样在自以为是他父亲的那个家伙没心没肺的殴打下瑟瑟发抖,看到自己怎样诅咒他,又怎样有一天下午在家乡的教堂里,绝望地向基督挥拳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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