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她问起我在读的一本书,我说是一则希腊传说的改写本。我一直热衷于这些传说故事。部分原因是它们有一种永恒的隐喻性,可用来说明世间一切:爱情、死亡、美、悲痛、命运、战争、暴力、家庭、誓言、葬礼。我说这就像画家利用暗箱间接地观察他们想要聚焦的物体。有时,比起直接用肉眼观察,这种方法反而能看得更清楚。我说大学时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研读这些文本。一开始几节课,我们把桌子拖到教室后面,把椅子围成大致的半圆形,听讲师讲特洛伊战争。母亲煞费苦心把我们送进天主教学校,教会学校有刻板无情的条条框框:衬衫少扣一颗扣子都不行、头发必须长过下巴。和天主教学校相比,这种课桌椅摆放布局的调整也是一种革命性的创新。那个学期,讲师谈起希腊人,最伟大的几部希腊戏剧实际上流露出他们对奴隶制社会的负罪感。在这样的社会中,女性是被“消音”的。而他们最大的负罪感来自对特洛伊城邦的所作所为。特洛伊战争本可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然而正是希腊人的悔恨让他们在此基础上创作出流芳千古的悲剧艺术。她又表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希腊人的文学和统治方式都是建立在殷勤好客这种神圣的规则上。一开始,特洛伊人带走海伦就违背了这种规则,后来希腊人用难以防御的致命木马计还以颜色,还有传说故事中其他大大小小对规则的冒犯。她说今时今日这种复杂情绪依旧鲜活。她说起自己的童年,她母亲脑子里有本账,一切收支都算得清清楚楚,不仅是朋友间的往来明细,就连每位家庭成员之间的也得入账。她还记得每次去别人家拜访,母亲都会带上完美的礼物。在青春期的女孩眼中,这种繁文缛节常常令她痛苦。母亲还总对收到的回礼评头论足,放在看不见的天平上反复掂量、斤斤计较。小时候他们家住在一幢大房子里,许多亲朋好友都曾留宿,一分一毫都记在母亲的账本上。虽然没人提及,但成年后的她,苦心努力才能杜绝自己在头脑中做出类似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