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说明一下,在残酷的侵犯开始时,就是说八月,乃至九月,一天有几小时,不时整天,一些路段、一些树林尚为安宁。我们这些等死的人还有一席藏身之地,还有一线生的幻觉,反正可以安静地待一会儿,开一个罐头,夹在面包里,随便吃完一顿饭,不用太担心什么最后一餐。但从十月份开始,这种暂时的平静消失了。冰雹般的炮弹和子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合使用。不久便是暴风骤雨,战事白热化了。最不愿看到的事情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的眼前,死神一天到晚纠缠着你。
在最初的日子里,我们非常害怕黑夜,可是不久,相形之下,夜晚变得温柔起来。我们开始盼望夜晚,等待夜晚,因为晚上比白天不易受到袭击,其差别仅此而已,但至关重要。
掌握事物的本质是困难的,看透战争更不容易,人们久久对战争抱着幻想。受火威胁太盛的猫最终是要跳进水里去的。
夜间,我们这儿待一刻钟,那儿待一刻钟,不断筑巢弃巢。这些短短的一刻钟颇像和平时期的时光,令人留恋,一切是那么的和善,事情无关大局,一桩桩事件接着发生,桩桩奇特,美妙,可喜。和平时期啊,像天鹅绒那般生机盎然。
但是好景不长,夜晚也遭到无情的骚扰。几乎总在夜里累上加累,苦上加苦,单单为了吃上一口或在黑头里多睡一会儿,也得费很大的劲。食物是连滚带爬地被拖到前沿阵地的,后面跟着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辎重队:塞满肉食的破推车、俘虏、伤员、燕麦、大米、宪兵,还有葡萄酒。一瓶瓶的酒就像大腹便便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嘟嘟囔囔地说着野话。
在炉子和面包的后面拖拖拉拉走着一长串人:抓回来的逃兵,敌人俘虏。他们被判轻重不同的刑罚,戴着手铐,一个连一个地拴在一起,手腕上的绳子系在宪兵的马镫上,其中一部分人定于第二天被枪毙,但他们并不比其他人显得更忧伤。他们也分到一份食物,难消化的金枪鱼。他们站在路边,还没来得及吃,辎重队便开动了。一个和他们拴连在一起的老乡领了最后一份面包,听说他是奸细,但他自己并不清楚,我们更无从知道了。
部队继续在夜间折磨人,村庄里没有灯光,看不清村貌。我们摸着黑走进弯弯曲曲的小巷,扛着沉重的麻袋,从一个陌生的谷仓搬到另一个陌生的谷仓,弯着腰,挨着骂,受着威胁,恐慌不安,毫无出头的希望。有一帮无恶不做的疯子只会杀人或糊里糊涂被人杀掉,而我们却深受他们的欺骗,遭受他们的折磨,蒙受他们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