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金属制品的小火车在一道道工序之间蜿蜒而行。每到一处,人们必须立刻站成行投入行动,好让它及时再颠簸向前。嗨,大家一推,小火车又颤巍巍地丁零当啷远去。继续沿传动带和飞轮移动,给各处的人们施加预制的压力。工人们弯着腰,专心致志地侍候机器。机器的隆隆声响得几乎震破耳膜,机器的渗油味儿呛得你嗓子冒烟。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给他们传递管形螺栓和各式螺钉,恨不得一走了之。工人们低着头干活,并非因为羞愧,而是屈服于噪声,有如人们屈服于战争。我们围着机器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完了。到处凡眼睛看见的、双手接触的,都是硬邦邦的;脑子里即使闪过一点回忆,也变得硬如铁块,索然无味。骤然之间我们都成了垂垂老朽。
必须从外部把生命扼杀,把生命铸成钢铁,铸成有用的东西。正因为对生命爱惜得不够,所以才必须把生命变成物,变成结结实实的物体,这是规律。我试图凑近工头的耳朵问话,他以猪似的喊叫代替回答,却极耐心地用手势指导我如何完成极简单的工序。这样,我把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一小时一小时地统统倾注在传递小销钉上,机械地递给安装销钉的人,而他几年如一日,安装相同的销钉,我干得很差劲。没有人训斥我,但开始干了三天后我被认为试用失败,于是把我调去推小手车,送垫圈,在一台台机器之间穿行。我这里送三个垫圈,那里送一打,再那边送五个。谁也不同我说话。人们不是迷迷糊糊,就是疯疯癫癫。成千上万台机器轰隆隆不停地指挥着人,其他一切皆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