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登先生戴上手套。“好了,该回去了。否则父母会以为我把你们拐跑了。”
电车里静悄悄的,又阴又冷,就像在卖冰淇淋的药房里。孩子们在沉默中转动座椅,绿色天鹅绒坐垫发出轻柔的摩擦声。他们坐下来,背对着寂静的湖泊、废弃的乐队亭和木栈道——如果你在湖畔散步时踏上那些木板,它们会奏出某种音乐。
叮!特里登先生踩响了轻柔的铃铛声,他们飞驰过被太阳遗弃的、花朵枯萎的原野,穿过树林,驶向小镇。当特里登先生让孩子们在阴凉的街道上下车时,小镇似乎在用砖块、沥青和木头压迫着电车的两侧。
查理和道格拉斯是最后两个,他们站在电车伸出的舌头旁——也就是展开的折叠台阶边上,呼吸中都带着电流,看着黄铜操纵杆上特里登先生戴手套的手。
道格拉斯用手指轻抚苔藓绿的坐垫,看向天花板上银色、黄铜色和酒红色的内饰。
“嗯……再见了,特里登先生。”“再见,孩子们。”
“回头见,特里登先生。”“回头见。”
空气中有一声轻柔的叹息;车门轻轻地合上,褶皱的舌头收了回去。傍晚时分,电车缓缓驶离,比太阳还明亮,全是橘色,全是闪耀的金色与柠檬色。车轮旋转,它绕过远处一个街角,不见了,消失了。
“那些校车!”查理走到路边,“甚至不给咱们上学迟到的机会,直接来家门口接人。咱们这辈子再也不会迟到了。想想那种噩梦吧,道格,好好想想吧。”
而道格拉斯站在草坪上,仿佛看见了明天会发生什么:人们会把热沥青倒在银色的轨道上,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电车从那儿驶过。但他知道,不管这些轨道埋得有多深,他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把它们遗忘。在秋天、春天或冬天的某个早晨,他知道自己醒来后即便不走近窗户,即便只是深深地、暖洋洋地赖在被窝里,也能听见电车的声音,微弱而遥远。
在清晨街道的拐弯处,在大街上,在一排排平整的梧桐树、榆树和枫树之间,在生活开始前的宁静中,他会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从屋舍边飘过。像时钟的滴答,像十几个金属桶滚动的隆隆声,像破晓时一只巨大蜻蜓的嗡鸣。像旋转木马,像一场小型雷电风暴,闪电的蓝色,来到这里,又离开。电车的声音!踏板台阶放下又收起时发出嘶嘶声,像汽水机的喷嘴。梦境再次开始,它沿着线路航行,在一条隐藏的、被埋葬的轨道上,去往某个隐藏的、被埋葬的目的地……
“晚饭后玩儿踢罐子吗?”查理问。
“好。”道格拉斯说,“踢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