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基督教在西欧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基督教特有的“地狱”与“叛逆天使的堕落”的观念也逐渐被确立。如前所述,“叛逆天使的堕落”的观念并非基督教所创立。然而,埃及与希腊-罗马世界表现这场诸神与巨人之间的宏大战争的艺术作品(譬如帕加马祭坛的浮雕)少之又少,相较之下,基督教艺术中的同类作品的数量却惊人。那么,我们便来说说这基督教化的“巨人战争”(Gigantomachy)吧。
拉韦纳主教府博物馆的6世纪马赛克壁画描绘了践踏着蛇与狮子的胜利者基督。在此处,蛇与狮子显然象征着恶魔的两种特征——狡猾与凶暴。我没有余裕在此详述蛇的象征意义,各位读者只要晓得蛇在基督教语境中意味着诱惑与原罪的污染便已足够了。关键在于,善的原理对恶的原理至此已经取得了压倒性胜利。从15世纪末的卡尔帕乔(Carpaccio)、拉斐尔(Raphael)、圭多·雷尼(Guido Reni)至19世纪的安格尔(Ingres),我们将在所有西欧画家笔下一再发现这一主题。“圣人与圣女征服象征恶之原理的巨龙”的主题是其变体,就连消灭斯芬克斯的俄狄浦斯、杀死戈耳工的珀尔修斯的主题亦在其流变的系谱中。在这些故事里,主人公无论是基督教的大天使,还是希腊的英雄,读起来似乎都没有什么差别。
老彼得·勃鲁盖尔,《叛逆天使的堕落》,16世纪,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如图)
佛罗伦萨新圣母大殿的壁画(14世纪)与让·富凯(Jean Fouquet)的细密画则表现出宗教融合主义的另一面。身披甲胄的大天使米迦勒击败了路西法,天使的形象与《启示录》的文本紧密贴合,可谓对圣约翰的幻想的忠实翻译。与圣米迦勒战斗的是“一条大红龙,七头十角,七颗头上分别戴着七个冠冕”。龙的尾巴“拖曳着天上星辰的三分之一,摔在地上”。贝亚图斯(Saint Beatus of Liébana)所著的《启示录评论》的诸多插图抄本堪称罗曼式抄本艺术的精粹,颇负盛名的圣瑟韦抄本(巴黎国立图书馆,11世纪)、巴利亚多利德大学抄本(10世纪)与摩根图书馆抄本(10世纪)都是对圣约翰的文本的生动写照。
然而,不久以后,《启示录》中天使与恶魔斗争的意象本身将自发地开始演化,变得越发复杂且奇诡。而这场演化的高潮是佛兰德画家老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 the Elder)的《叛逆天使的堕落》(1562年,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它拉下了中世纪恶魔形象的最后帷幕,也为文艺复兴搭建了最初的桥梁。在这幅画中,曾经化身为龙的爬虫类恶魔早已消失无踪,它们蜕变为由毛毛虫、蝴蝶、青蛙、鱼和飞蝗等混杂而成的极具妄想性的杂交怪物,被交飞的众天使用利剑虐杀。拜占庭式的古典恶魔概念最终被新的杂交怪物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