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到哥特式精神秩序建立起来之后,鄙陋、卑贱、丑恶、长着纤小翅膀的恶魔才终于坐上统治世界的黑暗之王的王位。罗曼式艺术的恐怖感源于修道院的孤独生活,因此这种艺术带有神经质与病理学色彩;哥特式艺术的恐怖感则源于在已确立的信仰中发现了恶魔的普遍存在。魔王撒旦仿佛变成了如闪米特族崇拜的摩洛或者印度的千臂恶鬼般的存在,他睁开那巨大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践踏着罪人们,抓起那些难获救赎的灵魂,狼吞虎咽地吃掉。这种恶魔概念的演变不久后将在乔托(Giotto di Bondone,位于帕多瓦的斯克罗威尼礼拜堂)、奥尔卡尼亚(Andrea Orcagna,新圣母大殿)、卢卡·西尼奥雷利(Luca Signorelli,奥尔维耶托大教堂)辉煌的壁画艺术中体现出来。
灵魂中恶魔的领土每扩张一分,石头上恶魔的领土便相应扩张一分。亚眠的“美神”与“圣费尔明”、博韦的基督像、兰斯的天使像被荣光笼罩,装饰着各个教堂的正面。然而,只需要向教堂昏暗深处的柱头投去一瞥,便会立即被恐惧所压倒,仿佛身临令人战栗的另一个次元。即使信仰再坚定的灵魂也无法直视这一恐怖的对象。欧塞尔大教堂的唱诗班席位周围环绕着咧嘴露出嘲笑的表情、向祭坛吐舌的恶魔形象。这种现象应该做何解释呢?因为教会意识到有必要创造恶的意象,使人对罪与罚感到恐惧。在古登堡发明活字印刷术以前,表达方式匮乏的教会只好使出这种苦肉计。然而,这种阴郁如地狱草纸、沸腾如爱欲幻影的想象力是不知餍足的。到格吕内瓦尔德(Matthias Grünewald)、博斯(Hieronymus Bosch)的时代,成群结队发出胜利叫喊的恶魔已经在开辟道路了。
巴黎圣母院的恶魔歪着一张大嘴,干瘪的乳房无力地垂下,而兰斯的恶魔(位于兰斯大教堂北塔的胸墙)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仿佛处在痛苦之中。世间还有什么能比它们更加丑陋、更加怪异呢?前者类似于圣殿骑士团的守护神、雌雄同体的巴弗灭(Baphomet);后者近似于古代异教世界淫靡放纵的萨梯(Satyr),表现出明显的野兽特征。特鲁瓦的圣乌尔班大教堂中的恶魔有一颗公羊头,沙特尔的恶魔有一颗长着驴耳朵的狗头,迪南的圣马洛教堂中的恶魔变成了托起圣水盂的蝙蝠,绍维尼的圣彼得教堂中(罗曼式)的恶魔变成了叼走孩童的食人怪鸟。在人类的精神日益臻于协调完美的13世纪,如此野蛮的畜生道是如何大行其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