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下降冥府”的主题填补了基督从下葬至复活之间的三日空白,这类被称为“复活”(anastasis)主题的作品最早出现于5世纪的拜占庭艺术中,其后亦在福基斯的圣路加教堂、希俄斯新修道院与达夫尼修道院(均建于11世纪)、托尔切洛岛的圣母升天圣殿(12世纪)的装饰中有所体现。在金碧辉煌的马赛克镶嵌画中,基督那张圣光闪耀的脸浮现在金色的背景中,他单手举起泛着蓝色的希腊十字架,将地狱之门打破,救出了亚当与夏娃。基督对地狱众多的看守者视而不见,主的身边围绕着《旧约》中被救赎的族长们。可唯有一人裸露着丑陋的身体,匍匐在主的脚边,好似被囚禁的蛮族人——他就是撒旦。
早期拜占庭艺术的肖像学对遥远的“最后的审判”主题的构想仅仅停留在“下降冥府的基督的胜利”与“被轻易击溃的恶魔的败北”,这些意象已然称得上恐怖。但是随着时代的流转,恶魔与地狱的图景不得不发生改变,《启示录》所预言的必将上演,被流放到地上王国的恶魔必须成为更加邪恶的意象。贫穷、鼠疫与恶魔附身等成为绝妙的现实基础,催逼着民众的想象力不断滋生出新的恐怖意象。
卢瓦-谢尔省的圣雅克德盖雷修道院也采用了几乎相同的主题,但它的构图让人联想到先知何西阿(Hosea)的预言。在鲁昂大教堂南门的半月楣上,地狱中成群的蛤蟆扑向基督,撒旦变成了一只形似狮子的长毛怪兽。在韦斯格尔河畔阿涅尔地区的圣萨尔特教堂,撒旦的形象则变成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各种各样的古代怪物意象仿佛出自维吉尔和但丁的妙笔,丰富了基督教艺术的地狱主题,使得拜占庭式的朴素图样变得越发复杂。深受拜占庭风格影响的蒂宾根-萨克森派细密画(13世纪,斯图加特州立图书馆)与西班牙新圣母大殿中来自佛罗伦萨的安德烈亚·迪·博纳尤托所作的壁画更加接近《圣经》的传统。前者是对《约伯记》的忠实反映,所有义人都以裸体示人;后者的基督在圣光中浮现身影,与前者一样举起象征着复活、绘有十字架的旗帜。壁画右侧岩窟中的众恶魔面露不安,正窃窃私语,这与基督的朴质之美形成鲜明的对照。众恶魔似乎在对被主踩在脚底的恶魔之王倾吐不忿。“哦!地狱之王别西卜,你曾把那荣耀的王钉在十字架上,而今却陷于疯狂。耶稣的神圣光辉驱逐了死的阴影,我们曾经令其痛苦呻吟者如今却对我等加以羞辱。我们的王国业已毁灭。”(《尼哥底母福音》第十三章)
时殊世异,利维坦张开巨口呈现出的地狱经西欧艺术家之手变得越来越怪诞,其中最极端的例子就是14世纪初的盎格鲁-诺曼语《启示录》抄本(现藏于图卢兹)。“死亡”骑着骏马前行,它身后是张开大嘴、紧追不舍的利维坦,这幅画是对《启示录》第六章的经文“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冥府也随着他”的图像化。
《基督下降冥府》,蒂宾根-萨克森派细密画,13世纪,斯图加特州立图书馆
安德烈亚·迪·博纳尤托,《基督下降冥府》,14世纪,新圣母大殿的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