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从15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的德意志北部地区的绘画艺术仿佛被《启示录》中的怪物意象附身了。我们无须巴尔特鲁塞蒂斯的指教亦能察觉,这些杂交怪物原本就是希腊主义的想象力与早期基督教中的东方元素相结合的产物。根据罗兰·维尔纳夫的观点,15世纪末的占星术士推测出敌基督者将于1524年降临世界,怪物在当时的频繁出现与此事关联颇深。与南方式的启示录意象相比,北方人特有的神秘主义想象与受到占星学煽动的宗教性不安,赋予了这些奇异的怪物形象以新的属性。譬如,法国最早的铜版画画家、被狄德罗称为“独角兽巨匠”的让·迪韦(Jean Duvet)所作的《启示录图解》(里昂,1561年),周身覆满厚重鳞片的“七头巨龙”在光之天使的制约下痛苦挣扎。在这幅画中,迪韦让晚期哥特艺术木版画的线描技法与铜版画独有的浓淡感相得益彰。我们从中也能看到勃艮第的文艺复兴运动中新神秘主义的影子。
12世纪初的理性主义者圣贝尔纳德说:“这些美丽与丑恶并存的怪物究竟有何意义?多头怪物与一头两身的怪物对教会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这番言论猛烈地抨击了启示录题材的罗曼式装饰流于粗鄙,但哥特艺术日后的发展趋势表明,怪物意象反而不断在民众中渗透,人们逐渐对其怪奇免疫。14世纪至16世纪的彩色插画画家会凭个人喜好,为约翰·曼德维尔(John Mandeville)的《惊异之书》、普雷托里亚斯(Praetorius)令人不可思议的游记、安布鲁瓦兹·帕尔(Ambroise Paré)的《怪物之书》添加充满奇思妙想的插画。早自14世纪后半叶起,贝里公爵、勃艮第公爵等崇尚人文主义的大贵族就成了艺术家们的后盾,这进一步推动了怪奇插画的流行。于是,在北方文艺复兴的所有装饰艺术中,我们都能看见那些异样的怪物肆无忌惮却又天真无邪的身影,这一点且留待日后再叙。
让·迪韦,《启示录图解》中的怪兽,铜版画,16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