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地板上,已经死了,她兀自设想着。她完全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他有时候也会睡得这么沉这么安静,以致她神经紧张,把耳朵贴近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现在,他死了。绝望突然像泰山当顶,迎面而下。伯莎摇摇头,想甩掉这些幻想,她甚至走到钢琴边弹了几个音符,但这种可怕的想象吸引力太大了,于是画面仍在继续。既然他已经死了,他就无法拒绝她如火的激情了;现在他不能动了,她用全部的爱恋深深地吻着他;她的手指插入他浓密的头发中,然后慢慢地移到他的脸上(他生前憎恶她这样做),她亲吻他的嘴唇和紧闭的眼睛。
虚构的悲痛如此剧烈,伯莎泪如雨下。她坚持留在尸体的旁边,拒绝和他分离。她把脸埋进靠垫中,这样任何事情都不会打扰她的幻想;她已经停下驱赶它们的尝试。啊,她疯狂地爱过他,她一直爱他,生活中不能没有他。她明白,她很快也要死了——她曾经害怕过死神。啊,现在她却欢迎死神的到来!她亲吻着他的双手——他现在不能制止她了——在轻微的颤抖下,他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它是呆滞的,没有表情的,僵硬的。她紧紧地抱着他,眼泪簌簌往下掉,痛苦地呜咽着。除了她自己,她不让任何人碰他一根手指;为这个曾是她整片天空的男人尽最后一点儿心意,也是一个安慰。她原来都不知道自己爱得这么伟大。
她把尸体的衣服脱下来,细细地为他擦洗;她将他的手脚挨个洗干净,然后用海绵擦拭,随后用毛巾轻柔地拭干。冰凉的尸体激起她内心的欲望,她想起他抱着她亲吻的情景。她用白色的裹尸布盖住他的尸体,周围摆上鲜花。他们将他放入棺材,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看着他平静安详的脸,心里一遍遍地说不要离开我,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日日夜夜呢。拉姆塞医生来了,格洛弗小姐来了,都劝她回去,但她拒绝了。现在她什么也不顾了。健康算什么?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棺材合上了,她只能看到殡仪员了;她最后看了一眼丈夫的脸,她最爱的人。她的心像一块石头,压得很痛。她紧紧地按住胸口。
现在,无数画面纷涌而来:驱车前往教堂,宗教仪式,铺满鲜花的棺材,最后是坟墓。他们劝她留在家里。难道她会理会那些力图阻止她参加葬礼的愚蠢又讨厌的习俗吗?他们要埋葬的难道不是她的丈夫,她唯一的光明吗?他们无法认识到,她陷入了绝望和恐惧的深渊。冬日的天空灰暗阴沉,但坐在莱伊府客厅的伯莎,却似乎清楚地看到棺材如何放进墓地,听到泥土落在棺材上的沙沙声。
她今后的生活会怎样?她会努力生活,她会在四处放上爱德华的遗物,这样他的记忆也许可以永远伴随左右。生活的孤寂是可怕的。莱伊府似乎又变得空荡荡的。她看到了一连串暗淡无光的日子,季节的更替也不曾带来任何变化,厚重的云层一直笼罩在她的上空。树木总是光秃秃的,凄凉无比。她想象,旅行也无法带来任何慰藉,整个生活是空虚的,那些油画、教堂,还有意大利的蓝天对她而言算得了什么?她唯一的幸福就是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