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后,伯莎已经在罗马了。但是,她最开始几乎意识不到环境的改变。在莱伊府的生活,已经给她打上深深的烙印,她无法想象它会结束。她就像一个长期被囚禁的人,突然的自由只带来惶然无措,四处寻找枷锁,还没明白自己已经获得自由了。
她们在格列高利那租了一套公寓。每天早上醒来,伯莎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如释重负的感觉太妙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惶恐不安,唯恐一切是幻象,唯恐被惊醒然后发现自己还是困在莱伊府的四面围墙之中。现实仿佛一个美梦:她在阳光明媚的地方散步,空气中弥漫着紫罗兰和玫瑰的芬芳。周围的人也不真实,模特儿懒洋洋地坐在斯帕格纳广场的台阶上,衣衫褴褛而奇特的顽童打闹不休,还有耳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她怎么敢相信这样的生活是真实的?天空湛蓝,阳光普照,她的心因为快乐而颤抖,它让她心境平和,闲适无忧。真实的生活是沉闷紧张的。它的背景是一座乔治王朝时代的大厦,四周是一片荒无人烟、西风横扫的田地。在真实的生活中,每个人道德高尚,但也乏味之极,十大戒律用地狱之火和永恒的诅咒将一个人团团围住。它们是更加恐怖的囚牢,因为没有墙,没有铁栏杆,也没有锁链。然而,在刻着“你不得”三个醒目大字的石头那边,是一个芬芳光明的国度,阳光洒在身上,血液也在血管里快乐地流动;鲜花恣意把沁香散发到空气中,表示财富应当消费,美德应当挥霍;微风吹拂,一会儿停在这儿,一会儿去到那儿,不知究竟要去往何方,也不在乎去往何方。这片位于十大戒律之外的土地,橄榄成林,树荫宜人。海浪温柔地亲吻着水岸,仿佛在教导小伙子怎样亲吻他们的心上人,他们的嘴唇不是传播怪诞热情的媒介,而是丘比特的弓;他们黑色的眼睛闪耀着柔亮的光彩,仿佛对行人说:无需忧虑,爱情也许近在咫尺。血液是温热的,两只手深情地互相游离、彼此捕捉,红唇在等待甜蜜一吻。在那里,肉体和灵魂相互交融,沉醉在彼此的怀抱里。啊,赐我这片极乐世界的阳光雨露吧!赐我一座玫瑰花园,还有淙淙的溪流!赐我一条树木成荫的堤岸,美酒和书籍,还有胜过番红花的红唇,这样,我至少可以享受十天完美的幸福。
对于伯莎而言,罗马的生活恍如一场戏。莱伊小姐给予她很多自由,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徘徊。她经常去市场,整个早晨就在一个个货摊中钻来钻去,闲看许多她不想买的东西。她用手指抚弄着华美的丝绸和古老的银币,对友好小贩的殷勤报以微笑。她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因为她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反倒有一种奇特的虚幻味道。她还去美术馆、西斯廷教堂或者拉斐尔画展。没有观光客的匆忙和责任感,她常常在一幅油画前面驻足一个早上,或者在一所古老的教堂一隅安坐一个上午,然后把目光所及的任何物体编成一支幻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