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运行在鱼缸的水面上,问了新手哲学家这么个问题,你有想过,死亡对于所有的生灵而言都是一样的吗,无论是动物,包括人类,还是植物,从人人踩踏的小草,到百米高的巨杉[插图],一个人知道自己必有一死,一匹马却对此无从得知,杀死他们的是同一种死亡吗。那灵接着问道,蚕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在茧里,它是在哪一刻死去的,一个生命怎么可能从另一个生命的死亡里诞生,飞蛾的生命从蚕的死亡里生出来,它们怎么可能是如此不同的同一体,抑或是蚕没有死,因为它在飞蛾的身体里继续活着。新手哲学家回答道,蚕并没有死,而是作为飞蛾在产卵后死去;你还没出生,我就知道这个了,运行在鱼缸水面的灵说道,蚕没有死,飞蛾破茧而出时,茧里找不到任何尸体,你说的,一个从另一个的死亡里诞生了;这叫变形,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新手哲学家说得有几分居高临下;这个词很好听,充满了希望与肯定,你提到变形这个词,便接着说下去,看来你还不明白,词语只是我们贴在事物上的标签,并不是事物本身,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物的真实面目,更不晓得它们真正的名字,因为你给它们起的名字不过如此,不过是你给它们起的名字;我们俩到底谁是哲学家;我不是,你也不是,你不过是个哲学的初学者,而我只是那运行在鱼缸水面上的灵;我们刚才在谈论死亡;不是死亡,是复数的死亡,我问的是,为什么人不再死去,而动物还在死,为什么一些生命的不死不属于另一些生命,我得提醒你,你再不换水,这条金鱼就快死了,当它死时,你能从它的死亡中认出另一种死亡吗,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现在暂时豁免其外;
以前,在人还能死的时候,有那么不多的几次,我当场看着人撒手尘寰,我从没想过,他们的死与我要早晚经历的死亡是同一种;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死亡,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它就在隐秘中与你如影随形,它属于你,你也属于它;那动物呢,植物呢;我想它们也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死亡吗;没错;这么说来,死亡有很多种,过去、现在、将来,有多少生命存在,就有多少种死亡;是的,可以这么说;你在自相矛盾,新手哲学家大叫道;每一个生命各自死亡可以说是属于有限生命的次等死亡,它随着自己夺去的生命一同消逝了,但在这类死亡之上,有另一种更大的死亡,它从人类的起源开始便掌控着这一物种;所以,死也有等级之分咯;我想是的;那么对动物而言呢,从最低级的原生动物到蓝鲸;都是如此;那么植物呢,从硅藻到巨杉(因体形巨大,上文引用其拉丁文学名);据我所知,它们都概莫能外;也就是说,每个生命都有各自的、个体的、不可转嫁的死亡;是的;然后,还有两种普遍性的死亡,分别属于大自然的两界;正是;塔纳托斯所代表势力的等级分布就到此为止了吗;想象能及之处,我还看到另一种死亡,那终极、至高的死亡;那是什么;这种死亡将毁灭整个宇宙,虽说真等到了那天,已经不剩一个人可以念出它的名字,但它真正配得上死亡这个称谓,至于其他的,我们现在为止所讨论的一切,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琐碎细节;就是说,死亡不是唯一的咯,新手哲学家略显多余地总结道;我跟你说的一直就是这个;这么看来,是属于我们的那种死亡暂停了活动,而属于动物、植物的其他死亡仍在运行,它们彼此独立,各司其职;你被说服了;是的;那就去告诉每一个人吧,运行在鱼缸水面的灵说道。争议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