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已经飞回,在港口上空犹豫地徘徊,其中一只发出哀鸣,惋惜着那已不复存在的事物,面目全非的一切,惋惜着我们降生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已消亡,而我们还活着。我看了看那些公寓楼,那些惊叹号,觉得窗帘在动,也许是海鸥的悲鸣让人动容。《窗帘背后》是一本诗集的名字,作者是我和阿里的一位任性阿姨。她过世很多年了,许多重要的人都已过世,被死亡删除,那将意义变为虚无的死亡。阿里是个好编辑,整理作者文本时毫不留情,润色他们的作品,但他很少删除自己的文字,从不丢弃任何东西,甚至身边的人死后,他都不删除他们的电话号码,他的手机里存满了死人的号码,其中有些已死去多年,那时候还远远没有手机这玩意儿。他甚至保留着儿时在萨法米利的家中的电话号码,30183,过去的电话号码数字比较短,让人不由得想象那时的生活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从来没有——但凡人类搅进来。阿里是否期待着——尽管这有悖一切逻辑,一切自然法则——有一天有人会用其中某一个号码打给他,一个死去已久的亲人联络他,可能是他的姨妈,一个对冰岛人的贪婪和自私自利连连摇头的人;可能是他的姑姥爷,一位诗人,朗诵着一首新写的诗,诗的内容有关一个我们所知的黑暗和沉默的世界;可能甚至是他的母亲,他儿时的归宿,他的创伤、遗憾和他血肉深处的熔岩洞。荒诞吗?可疑吗?是的,手机里存满死人的电话也许非常危险,这些号码只有过去才能应答,这暗示着这样做的人有心理问题,拒绝面对也不敢面对现实,是生活彻头彻尾的逃犯,否决自然规律;这样的事永远没有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