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若是以字数的多少为凭,而可以把小说分为短篇,中篇,与长篇三类,这个集子似乎应当叫作中篇小说集,因为其中所收的五篇作品都是相当的长的。这五篇写著的年月并不紧紧相靠,一篇与另一篇的距离有的约在十来年之久;现在我把它们硬放在一处,实在因为“肩膀齐是弟兄”。假若还另有理由的话,那就是这几篇都是我自己所喜欢的东西。我不善于写短篇,所以中篇,因为字数稍多,可以使我多得到点施展神通的机会;即使不能下笔如有神,起码也会有鬼!
老舍一九四七、六、廿三,纽约。
载《月牙集》,1948年9月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初版。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这么一想,我好像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清亮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始,我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