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绿色的窗幔垂了下来,使得屋内的光线,变成非常黯淡,同时喝着冰汽水。在一切都觉得适意了,素文从衣襟里的小袋子内取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象牙戒指,她一面叹了一口气说:“你别看这件不值什么的小玩具,然而它却曾监禁了一个人的灵魂。”
我看了这个戒指,忽然一个记忆冲上我的脑海,我惊疑地问道:“素文,我记得沁珠临死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一只戒指,和这个是一色一样的,当时给她穿衣服的人曾经说:她要把这只戒指带到棺材里去……但是结果怎么样?我因为有事没等她下棺,就先走了……难道现在的这只戒指,也就是她手上戴的那只吗?”
素文摇头道:“不是那一只,不过它们的来处却是相同的。”我觉得这件事真有些浪漫味道,非常想知道前后的因果,便急急追问素文道:“这是哪一位送给沁珠的,怎么你也有一只呢?”
“别焦急,”她说,“我先简单地告诉你,那戒指本来是一对,是她的一个朋友从香港替她寄来的,当时她觉得这只是很有趣的一件玩物,因此便送了我一只,但是以后发生了突然的事变,她那只戒指便立刻改了本来的性质变成富有意义的一个纪念品……”
——《象牙戒指》
于是我们就一同下楼去参观全校的布置,我们先绕着走廊走了一周,那一排的屋子,全是学生自修室和寝室,没有什么看头,出了走廊的小门,便是一块广阔的空场,那里设备着浪木,秋千,篮球架子和种种的运动器具。在广场的对面就是一间雄伟庄严的大礼堂,四面都装着玻璃窗,由窗子外可以看见里面一排排的椅子和庄严的讲台。再看四面的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哲士的肖像,正中那面悬着一块白底金字的大匾额,写的是“忠信笃敬”四个隶字:这是本校的校训。穿过礼堂的廊子,另外有一个月亮门,那是通向校园的路,里面砌着三角形的,梅花式的,半月形的种种花池,种着各式的花草,围着校园有一道很宽的走廊,漆着碧绿的颜色,非常清雅。我们在校园玩了很久,才去看讲堂—那位置是在操场的前面,一座新盖的大楼房,上下共分十二个讲堂。我们先到体育科去,后来又到国文科去。它们的形式大约相同。没有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多耽搁,就离开这里。越过一个空院子,看见一个八角形的门,沿着门攀了碧绿的爬墙虎,我们走进去,只见里面另有一种幽雅清静的趣味。不但花草长得格外茂盛,还有几十根珍奇的翠竹,原来这是学校特设的病人疗养院。在竹子后面有五间洁净的病房,还有一位神气很和蔼的女看护,沁珠最喜欢这个地方。离竹屏不远有一座酴醾架,这时,花已开残,只有绿森森的叶子,偶尔还缀着一两朵残花;在花架旁边,放着一张椅子,我们就在这里坐了很久。自然,那时我们比现在更天真。我们谈到鬼,谈到神仙,有时也谈到爱情小说。不过我们都太没有经验,无论谈到哪一种问题,都好像云彩走过天空,永远不留什么痕迹,等到我们听见吃饭的钟声响了,才离开这里到饭厅去,那是一间极大的厅堂,在寝室后面。里面摆了五十张八仙桌,每桌上八个人,我们四个人找了靠窗边的桌子坐下,等了一会,又来了四个不很熟识的同学。我们沉默着把饭吃完,便各自分散了。
“‘怎么又要到后山去吗?’我母亲焦急地说,‘你的身子这两天才健旺些,我瞧还是歇歇吧!不必去了,免得回头心里又不痛快!并且珠儿就要走,她的事情也多。’
“‘唉!’我父亲叹息了一声说,‘我正是因为珠儿就要走,所以叫她看看放心,我们去了就来,我决不会不痛快,人生自古谁无死,况且我已经活到七十岁了,还有什么不足?’我父亲说话的时候,两眼射出奕奕的光芒,仿佛已窥到死的神奇了。
“我母亲见拦不住他,便默默地扶了我侄女蕙儿,回到自己屋里去了,不用说,她自然又是悄悄地去垂泪。我同父亲上了竹轿,这时太阳已从树梢头移开,西方的山上,横亘着五色的霞彩,美丽娇俏的山花,在残阳影里轻轻地点头。我们两顶竹轿在山腰里停下来,我扶着他向那栽有松柏树的坟园里去,晚凉的微风从花丛里带来了馥郁的野花香,拂着老人胸前那些银须。同时听见松涛激壮的响着,如同海上的悲歌。
“没有多少时候,我们已走近坟园的园墙外了。只见那石门的广额,新刻着几个半红色的隶字:‘张氏佳城’。那正是他老人家的亲笔。我们站在那里,差不多两分钟的光景,我父亲在注视那几个字以后,转身向我说:‘这几个字写得软了,可是我不愿意求别人写;我觉得一个人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安安详详为自己安排身后事,那种心情是值得珍贵的。—生与死是一个绝大的关头,但能顺从自然,不因生喜,不为死惧,便可算得达人了。……并且珠儿你看这一带的山势,峰峦幽秀,远远望过去一股氤氲的瑞气,真可算全山最奇特的地方,这便是我百年后的归宿地;……听说石炉已经砌好了,我们过去看看。’他老人家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慢慢地走向石圹边去,只见那圹纵横一丈多,里面全用一色水磨砖砌成的,很整齐,圹前一个石龟,驼着一块一丈高的石碑,只是还不曾刻上碑文。石碑前面安放着石头的长方形的祭桌和几张圆形的石凳。我父亲坐在正中的那张圆椅上,望着对山沉默无言。我独自又绕着石圹看了一周,心里陡然觉得惊怕起来。仿佛那石圹里有一股幽暗的黑烟浮荡着,许多幽灵都在低低地叹息。—它们藏在生与死的界碑后面,在偷窥那位坐在石凳上,衰迈颤抖的老人的身体,恰像风中的白色曼陀罗花,不久就要低垂着头,和世界的一切分别了。咳!‘“死”是怎样的残苛的名辞呵!’我不禁小声地咒诅着。父亲的眼光射到我这边来。
她含笑说:“你看他写的信!……”我连忙走过去,从她手里把信接过来,只见上面写道:
沁珠女士:
记得我们分别的那一天,正是夏蝉拖着喑哑的残声,在柳梢头作最后的呻吟。经过御河桥时,河里的水芙蓉也是残妆暗淡。……现在呢?庭前的老桂树,满缀了金黄的星点,东篱的菊花,各着冷艳的秋装,挺立风前露下。宇宙间的一切,都随时序而变更了。人类的心弦,当然也弹出不同的音调。
我独自住在旅馆里,对于这种冷清环境,尤觉异样地寂寞,很想到贵校邀女士一谈,又恐贵校功课繁忙,或不得暇。因此不敢造次!
说到作旧诗,我也是初学,不敢教你,不过我极希望同你共同研究,几时光临,我当煮香茗,扫花径恭迓,怎样?我在这里深深地盼望着呢!
念秋
“这倒是一封很俏皮的情书呢!”我打趣地对沁珠说,她没有响。只用劲捏着我的手腕一笑。但是我准知道,她的心在急速地跳跃,有一朵从来没有开过的花,现在从她天真的童心中含着娇羞开放了。她现在的表情怎样与从前不同呀!似乎永远关闭空园里,忽然长满了美丽的花朵。皎洁的月光,同时也笼罩它们。一切都赋有新生命。我将信交还她时,我忽然想起一个朋友写的一首诗,正合乎现在沁珠的心情,我说:
“沁珠!让我念一首诗你听:
我不说爱是怎样神秘,
你只看我的双睛,
燃有热情火花的美丽;
你只看我的香唇,
浮漾着玫瑰般的甜蜜;
这便是一切的惊奇!”
她听了含羞地笑道:“这是你作的吗?描写得真对。”我说:“你现在正在‘爱’,当然能了解这首诗的妙处,而照我看来,只是一首诗罢了。”我们沿着礼堂外面的回廊散着步,她的脚步是那样轻盈,她的心情正像一朵飘荡的云,我知道她正幻想着炫丽的前途。但是我不知道她“爱”到什么程度!很愿知道他和她相识的经过,我便问她。她并不曾拒绝,说道:
“也许我现在是在‘爱’,不过这故事却是很平凡。伍—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在家乡时我并没有会过他,不过这一次我到北京来,父亲不放心,就托他照应我。—因为他也正要走这条路。—我们同坐在一辆车子里,当那些同车的旅客们,漠然地让这火车将他们载了前去,什么都不管地打着盹,我是怎样无聊呵!正在这时候,忽听火车汽笛发出困倦的哀嘶,车便停住了。我往窗外一看,见站台上的地名正是娘子关。这是一个大站头,有半点钟的耽搁,所以那些蜷伏在车位里的旅客,都趁机会下车活动去了。那时伍他走来邀我下去散散步。我当然很愿意,因为在车上坐得太久,身体都有些发麻了。我们一同下了车,就在那一带垂柳的下面走着。车站的四围都是稻田、麦子地,这些麦子有的已经结了穗,露出嫩黄的颜色,衬着碧绿的麦叶,非常美丽,较远的地方,便是高低参差的山群和陡险的关隘,我们一面看着这些景致,一面谈着话。这些话自然都是很平淡的,不过从这次谈话以后,我们比较熟多了。后来到了北京,我住在一个旅馆里,他天天都来照应我,所以我们的交情便一天一天增加了,不过到现在止,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
“事实虽然还是个起头,不过我替你算命,不久你们都要沉入爱河的。”我这样猜度她,她也觉得这话有几分合理,在晚饭的钟声响时,我们便离开这里了。
“不久便到了颐和园。我们进门,看见小小的土坡上,闪着黄色小朵的野菊,狗尾巴草如同一个简鄙的樵夫,追随着有点野性的牧羊女儿,夹杂在黄花丛里,不住向它们点头致敬。我们上了小土山,爬过一个不很高的山峰,便看见那碧波潋滟的昆明湖了。据说这湖是由天下第一泉的水汇集而成的。比一切的水都莹洁,我们下了山,沿着湖边走去。的确,那水是特别清澄,好像从透明的玻璃中窥物。—那些铺在湖底平滑的青苔,柔软光滑,同电灯光下的丝绒毯一样地美丽可爱。还有各种的水草,在微风扇动湖水时,它们也轻轻地舞了起来。不少的游鱼在水草缝里钻出钻进,这真是非常富有自然美的环境。我们一时不忍离去。便在湖边捡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我们的影子碧清地倒映水面。当我瞥见时,脑子里浮起了许多的幻想,我不禁叹息说:‘唉!这里是怎样醉人的境地呵!倘使能够长久如此便好了……但是怎么能够呢?’
“‘事在人为,’伍他这样说,‘上帝制造了世界,不但给人们苦恼,同时也给人们快乐的。’
“‘那么快乐以后就要继之以苦恼了,或者说有了苦恼,然后才有快乐。果然如此,人间将永无美满,对吗?’我这样回答他。伍似乎也有些被我的话所打击,当他低头凝想,在水中的影子里,我看见他眼里怅惘的光波,但是后来他是那样地答复我,他说:
“‘快乐和苦恼有时似乎是循环的。即所谓乐极生悲的道理,不过也有例外,只要我们一直地追求快乐,自然就不会苦恼了。’
“‘但是人间的事情是概不由人的呵!也许你不信运命。不过我觉得人类的一生,的确被运命所支配呢!比如在无量众生之中,我们竟认识了。这也不能说不是运命,至于我们认识之后怎么样呢?这也由不了我们自己,只有看运命之神的高兴了。你觉得我这话不对吗?’
“伍他真被我的议论所震吓了。他不能再说一句话来反驳我。只是仰面对着如洗的苍空,嘘了一口长气。—我们彼此沉默着,暗暗地卜我们未来的命运。
“昨天下午我同曹到陶然亭去,最初他只说是邀我去看芦花,我们到了陶然亭的时候已将近黄昏了,看秋天的阳光,仿佛是看一个精神爽快而态度洒落的少女面靥,使人感到一种超越的美,起初我们只在高高低低的土坡上徘徊着,土坡的下面便是一望无边际的芦田,芦花开得正茂盛,远处望去,那一片纯白的花穗,正仿佛青松上积了一层白雪,这种景色,在灰尘弥漫了的古城,真是不容易看到的。我们陡然遇到,当然要鼓起一种稀有的闲情逸致了,那时我正替曹织一件御寒的绒线小衫,我低头织着,伴着曹慢慢地前进,不知不觉来到一座建筑美丽的石坟前,那地方放着几张圆形的石凳,我同曹对面坐下,他替我拿着绒线,我依然不住手地织着,一阵寒风,吹乱我额前的短发,发丝遮住我的眼,我便用手拢上去,抬眼只见曹正出神地望着我。
“‘你又在想什么?……这里的风景太像画了,你看西山正笼着紫色的烟霞,天蔚蓝得那样干净—你不是说李连吉舒的一对眼像无云的蓝天吗,我却以为这天像她的眼……’
“他听了这话,似乎不大感兴趣,只淡然一笑,依然出神地沉默着,我知道不久又有难题发生,想到这里,不免有些心惊。
“‘唉,珠!的确,这里是一个好地方,是一幅凄艳的画景,不但到处有充塞着文人词客的气息,而且还埋葬了多少英魂和多少艳魄。我想,倘有那么一天!……’曹黯然地插述着。
“‘你又在构造你的作品吗?不然怎么又想入非非呢!’我说。
“‘不呵,珠妹!你是冰雪聪明,难道说连我这一点心事都看不透吗?老实告诉你,这世界我早看穿了,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你要眼看我独葬荒丘……’
“‘死时候呵死时候,我只合独葬荒丘。’这是茵梦湖上的名句。我常常喜欢念的。但这时听见曹引用到这句话,也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悲感,我望着他叹了一口气。
“‘唉,珠妹我请求你记住我的话,等到那不幸的一天到来时,我愿意就埋在这里……那边不是还有一块空地么,大约离这里只有两丈远。’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前面那块地方。我这时看见他两眼充满了泪液。
“‘怎么,我们都还太年轻呢,那里就谈得到身后的事!’我说。
“‘哪里说得定……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并且死与年轻不年轻又有多大关系,有时候收拾生命的正是年轻的自己呢!’曹依然满面凄容地说。
曹我相信他现在是真心爱我,追求我。—这许是人类占有欲的冲动吧?—我总不相信他就能为了爱而死,真的,我是不相信有这样的可能—但是天知道,我的心是锁在矛盾的圈子里—有时也觉得怕,不用说一个人因为我而死,就是看了他那样的悲泣也够使我感到战栗了。一个成人—
尤其是男人,他应当是比较理智的,而有时竟哭得眼睛红肿了,脸色惨白了,这情形怎能说不严重?我每逢碰到这种情形时,我几乎忘了自我,简直是被他软化了,催眠了!在这种的催眠状态中,我是换了一个人,我对他格外地温柔,无论什么样的请求,我都不忍拒绝他。呵,这有多么惨!催眠术只能维持到暂时的沉迷。等到催眠术解除时,我便毅然决然否认一切。当然,这比当初就不承认他的请求,所给的刺激还有几倍地使他难堪。但是,我是无法呵!可怜!我这种委屈的心情,不只没有人同情我,给我一些安慰。他们—那些专喜谤责人的君子们,说我是个妖女,专门玩手段,把男子们拖到井边,而她自己却逃走了。唉!这是多么不情的批评,我何尝居心这样狠毒!—并且老实说就是戏弄他们,我又得到些什么?
“呵!长空,长空。”沁珠又在低声地呼唤着。但是四境只是可怕的阴沉阒寂,哪里有他的回音?除了一只躲在树寞里的寒鸦,绕着白杨树“苦呀,苦呀”地叫着。—一切都没有回音,哪里去招这不知何往的英魂呢?
沁珠站在灵前,默默地祷祝着,杠夫与出殡时所用的东西都已经齐备了,一阵哀切的声音由乐队里发出来,这真太使人禁不住哀伤,死亡、破灭都从那声音里清楚地传达到我们的心弦上,使我们起了同样的颤动。沁珠的心更被捣碎了。她扶着灵柩嘶声地哀号,那些杠夫要来抬灵柩,她怒目地盯视着他们;像是说他们是一群极残忍的动物,人间不知多少有为的青年,妙龄的少女,曾被他们抬到那黝黑的土穴里,深深地埋葬了。
后来我同袁姐极力把沁珠劝开。她两手僵冷着颤栗着。我怕她又要昏厥;连忙让她坐在马车里去。那天送葬的人很多,大约总有十五部马车。我们的车子在最前面,紧随着灵柩。沁珠在车上把头深深地埋在两臂之中,哀哀地呜咽着车子过了三门阁,便有一幅最冷静,最悲凉的图画展露在面前。一阵阵的西北风,从坚冰寒雪中吹来,使我们的心更冷更僵,几乎连战抖都不能了。一声声的哀乐,这时又扰动了我们的心弦。沁珠紧紧地挨着我,我很深切地觉得,有一种孤寂和哀悔的情感占据在她弱小的心灵里。
车子走了许多路,最后停在一块广漠的郊野里,我们也就从车上下来。灵柩安放在一个深而神秘的土穴前;香炉里又焚起香来,蜡烛的火焰在摇荡的风中,发出微绿的光芒。沁珠拿了一束红梅和一杯清茶,静穆地供在灵前,低声祷祝道:
“长空,你生前爱的一枝寒梅,现在虔诚地献于你的灵前。请你恕我,我不能使你生时满意,然而在你死后呵,你却得了我整个的心,这个心,是充满了忏悔和哀伤!唉,一个弱小而被命运拨弄的珠妹,而今而后,她只为了纪念你而生存着了。”
不觉一个多星期了,在曹的葬礼以后,那天我站在回廊下看见校役拿进一叠邮件来,他见了我,便站住给了我一封信,那正是沁珠写来的。她说:
下雪了,我陡然想起长空。唉,这时荒郊冷漠,孤魂无伴,正不知将怎样凄楚,所以冒雪来到他坟旁。
走下车来,但见一片白茫茫的雪毯铺在地下,没有丝毫被践踏的痕迹。我知道在最近这两天,绝对没有人比我先到这里来。我站在下车的地方,就不敢往前走。经过了半晌的沉思,才敢鼓起勇气冲向前去。脚踏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同时并明显地印着我的足迹,过了一道小小的木桥,桥旁满是芦苇,这时都缀着洁白的银花。苇塘后面疏条稀枝间露出一角红墙;我看了这红白交映的景物,好像置身图画中,竟使我忘了我来的目的。但不幸,当我的视线再往东方垂注时,不能掩遮的人间缺陷,又极明显有力地展布在我的眼前。—唉,那岂仅是一块刻着绿色字的白石碑。呵!这时我深深地忏悔,我曾经做过比一切残酷的人类更忍心的事情,虽然我常常希望这只是一个幻梦。
吾友!我真不能描画此刻所环绕着我的世界;—冷静,幽美,是一幅不能画在纸上的画,是一首不能写在纸上的诗。大地上的一切这时都笼罩在一张又洁白又光滑的白天鹅绒的毯子下面。就是那一堆堆突起的坟墓,也在它的笼罩之下。唉!那里面埋着的是红颜皎美的少女;是英姿豪迈的英雄。这荒凉的郊野中,正充满了人们悼亡时遗留在这的悲哀。
唉,我被凄寒而洁白的雪环绕着。白坟,白碑,白树,白地。低头看我白色围巾上,却露出黑的影来寂寞得真不像人间。我如梦游病者,毫无知觉地走到长空的墓前。我用那双僵硬的手抱住石碑。低声地唤他的名字,热的泪融化了我身边的雪;一滴滴的雪和泪的水,落在那无痕的雪地上。我不禁叹道:“长空!你怎能预料到,你现在真已埋葬在这里,而我也真能在这寒风凛列,雪片飞舞中,来到你的坟头上唏嘘凭吊。长空,你知道,在这广漠的荒郊凄凉的雪朝;我是独倚你的新坟呵!长空,我但愿你无知,不然你当如何地难受,你能不后悔吗?唉,太忍心了!也太残酷了呵!长空,你最后赐给我这样悲惨的境界,这样悲惨的景象,使它深深印在我柔弱的心上!我们数年来的冰雪友谊,到现在只博得隐恨千古,唉,长空,你为什么不流血沙场而死,而偏要含笑陈尸在玫瑰丛中,使站在你尸前哀悼的,不是全国的民众,却是一个别有抱负你深爱的人?长空!为了一个幻梦的追求,你竟轻轻地将生命迅速地结束,同时使我对你终生负疚!
我睁眼四望,要想找出从前我俩到这里看坟地的痕迹,但一切都已无踪,我真不能自解,现在是梦,还是过去是梦?长空,自从你的生命,如彗星一闪般地陨落之后,这里便成了你埋愁的殡宫,此后呵!你我间隔了一道生死桥,不能再见你一面,也不能再听到你的言语!
我独倚新坟,经过一个长久的时间,这时雪下得更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飞到我头上,身上。唉,我真愿雪把我深深地埋葬—我仰头向苍天如是地祷祝。我此刻的心是空洞的,一无所恋,我的心神宁静得正如死去一般。忽然几只寒鸦飞过天空,停在一株白杨树上,拍拍地振翼声,惊回了我迷惘的魂灵。我顿感到身体的冷僵,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再向新坟凝视了片刻,便毅然离开了这里。
见我进来她放下笔道:“你吃过饭吗?”
“吃过了。你呢,精神觉得怎样……又在写文章吗?”
“不,我在写日记。昨天我又管不住自己了,想来很无聊!真的,素文,我希望你走后,我能变一个人,现在这种生活,说起来太悲惨,我觉得一个别有怀抱的人,应当过些非常的生活。我很讨厌一些人们对我投射一种哀恤的眼光:前几天我到学校去,那些同事老远地看见我来了,他们都怔怔地望着我,对于我做一种可怜的微笑。在他们也许是好意,而在我总觉得这好意不是纯粹的;也许还含着一些侮辱的意味呢。所以从今以后,我要使我的生活变得非常紧张,非常热闹,不许任何人看见我流一滴眼泪,我愿我是一只富有个性的孤独的老鹰,而不是一个向人哀鸣的绵羊。”
“你的思想的确有了新的开展,然而是好是坏我还不敢说。不过人是有生命的,当然不能过那种死水般毫无波动的生活。我祝你前途的光明!”
“谢谢你,好朋友!我真也渴望着一个光明的前途呢。但是我终是恐惧着,那光明的前途离我太远了!好像我要从千里的大海洋的此岸渡到彼岸;不用说这期间的风波太险恶,而且我也没有好的航船,谁知道我将来要怎样?”
“这当然也是事实,但倘使你有确定的方针,风波虽险,而最后你定能胜过险阻而达到彼岸的。沁珠,愿你好好地挣扎吧!”
不用什么雕饰,她的一生天然是一首悲艳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