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刘安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原道训』
故善为政者积其德,善用兵者畜其怒。德积而民可用,怒畜而威可立也。故文之所以加者浅,则势之所胜者小;德之所施者博,则威之所制者广。威之所制者广,则我强而敌弱矣。故善用兵者,先弱敌而后战者也,故费不半而功自倍也。汤之地方七十里而王者,修德也;智伯有千里之地而亡者,穷武也。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故全兵先胜而后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胜愚,智侔①则有数者禽无数。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故运筹于庙堂之上。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夫有形埒者,天下讼见之;有篇籍者,世人传学之,此皆以形相胜者也,善形者弗法也。所贵道者,贵其无形也。无形,则不可制迫也,不可度量也,不可巧诈也,不可规虑也。智见者人为之谋,形见者人为之功,众见者人为之伏,器见者人为之备。动作周还,倨句诎伸,可巧诈者,皆非善者也。善者之动也,神出而鬼行,星燿而玄逐,进退诎伸,不见朕,鸾举麟振,凤飞龙腾,发如秋风,疾如骇龙;当以生击死,以盛乘衰,以疾掩迟,以饱制饥;若以水灭火,若以汤沃雪,何往而不遂,何之而不达?在中虚神,在外漠志,运于无形,出于不意。与飘飘往,与忽忽来,莫知其所乏;与条②出,与间入,莫知其所集。卒如雷霆,疾如风雨,若从地出,若从天下,独出独入,莫能应圉③。疾如镞矢,何可胜偶?一晦一明,孰知其端绪?未见其发,固已至矣。故善用兵者,见敌之虚,乘而勿假也,追而勿舍也,迫而勿去也。击其犹犹,陵其气与与,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善用兵,若声之与响,若镗之与鞈,眯不给抚,呼不给吸。当此之时,仰不见天,俯不见地,手不麾戈,兵不尽拔,击之若雷,薄之若风,炎之若火,凌之若波。敌之静不知其所守,动不知其所为。故鼓鸣旗麾,当者莫不废滞崩阤,天下孰敢厉威抗节而当其前者?故凌人者胜,待人者败,为人杓者死。
①侔(móu):相等,等同。②条:当作“倏”,疾速。③圉:通“御”,对抗,抵御。
如烈火被大水扑灭,便像大雪被热水浇灌,要是如此的话在什么地方不能成功呢?又在什么地方不能去实现呢?在心中让精神空虛,在外表让得心志淡漠,在无形的领域里运转,在出人意料时出击;与迅疾一起往来,而和轻疾一块出入,它所去何处无人晓得。它和倏风一块出现,它和幽暗一块进入,它集于何处也无人晓得。像雷霆般忽然暴发,像风雨一般迅速来到,如是从地下忽然出现,就像是从天而降,在天地之间独来独往,没有任何的限制。便如是镞矢一般快,故而如何可以去胜过影子的形象呢?无法晓得它的头绪,是由于它明暗不定,根本没有发现军队的出发,而军队就已经达到了。故而擅长用兵的人,发觉了敌人的弱点后会利用它,决不轻易放过,对逃敌穷追不舍,靠近它,决不让它逃跑;攻击犹豫不决的敌人,得用迅雷不及掩耳、闪电不及遮目的速度。擅长用兵,便如回音的共鸣,小鼓应与大鼓;使敌人尘土眯眼顾不上揉,下气接不了上气。在这个时节,敌人抬头看不到天,低头瞅不到地;手摸不见戈矛,刀剑拔不出鞘;冲上去气势如雷,逼近前快像疾风;如烈火一般蔓延,如波涛一般席卷。静止时敌人不晓得他如何防御,动作时敌人搞不清他怎样进攻。故而当战鼓敲响旗帜挥动时,抵抗的敌人没有不土崩瓦解四散溃逃的,天下有谁敢向他耀武扬威以示抗衡阻挡他前行呢!故而能以威势压倒敌人的军队一定取胜,消极待敌不主动进攻的军队一定失败,使自己成为敌人攻击目标的军队一定全军覆没。
故而擅长执政的人积累自己的恩德,擅长用兵的人蓄积吏民的怒气。自己恩德积累民众能够为用,吏民怒气蓄满威望能够树立。故而文德施予的地方少,那么威势慑服的范围便小;恩惠施加的地方大,那么威势控制的范围便广。威势掌握的范围广,那么我方强大敌方便弱小了。故而擅长用兵的人,先削弱敌方而后与他交战,故而能够达到事半而功倍的效果。商汤当初的领地只有方圆七十里便称王天下,是因为他修治德政;智伯当初领地有方圆一千里却最终消亡,是由于他穷兵黩武。故而说千乘的小国只要推行文德便能称王,万乘的大国要是好用兵便会灭亡。故而胜利之师先在文德上取胜。此后再去与敌人交战,失败之师一定先行交战然后谋求胜利。德政一样,那么人多的胜过人少的;力量一样,那么智慧的胜过愚蠢的;智谋一样,那么懂得兵法的制服不懂兵法的。凡是要用兵的时节,必定先在朝廷上谋划:君主哪一方贤明,将帅哪一方有才能,民众哪一方亲附,国家哪一方管理得好,蓄积哪一方充足,士卒哪一方精良,武器哪一方坚固锐利,器械装备哪一方便利。故而只要在朝廷上运筹谋划好,便可决胜于千里之外。
要是具有形体的,那么便会被天下人看见;要是在书籍中记载,便会被世人共同学习;这些全是依靠着形体而去取胜的。有才智的人是不去进行仿效的,而他们所值得珍贵的便是“道”,以道的无形为贵。不能制服和迫近的便是那些无形的东西,它是不能去度量的,对待它是不能用机巧和诈伪,思虑它也是不能依常规来进行的。要是显现出来智慧的,那么人们便会去谋算它;要是显现出来形象,那么人们便会去采取行动;要是显现出人多势众来,那么人们便会由此而潜伏;器械要是被人看到的,那么人们便会为此早些做好防备。要是举棋不定,行为机巧诈伪的,这些全不是好的作战行动。好的作战行动,便像神灵一般出现,也像鬼魂一般行动,像闪耀的星星一样,围绕着天体运行;前进与后退,隐蔽与出击,全是不露形迹的;便如鸾鸟一般举起双翼,也如麒麟一般奋起;像凤凰在飞翔,如蛟龙腾空;出发时便如是疾劲的风,快时便像闪电一般。应当用活着的去打击死亡的,用盛旺的去追逐衰老的,用快速的去袭取缓慢的,用饱食的去克制饥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