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去的往事,只能像故事一样回顾。
因此,实际上我没有办法知道,在发生那起不足挂齿的小事故之前,我对自己的人生怀有什么样的感想。也许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在这样想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就像堆积在地上的雪一样,仅仅是度过的岁月吗?
我是怎样使现在的自己和以前的自己妥协的呢?
我常常听人说,突然将自己的头发剪短,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会稍有变化,由此导致自己的性格也会产生微妙的变化。我在接受手术时还剃了光头,如今已经是冬天,总算养成了这样一个体面的短发发型。
家人和朋友都异口同声地对我说:“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朔美这样的发型,非常新颖,好像换了一个人。”
是吗?我微微一笑。之后,我偷偷翻开影集。里面的确有我留着长发的笑容。所有的旅途,所有的场面,我还都记得。当时的天气是这样的,其实那时我因为痛经好不容易才站稳……诸如此类的情景,我都还记得。因此,照片里的就是我,不是其他什么人。
但是,我的思绪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我莫可名状地有一种飘游的感觉。
即使在这种虚无的精神状态里,我也始终在努力营造自我,我简直想为不知疲倦地不停打转的自己鼓掌喝彩。
——《甘露》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不会有任何收获的,只是常常会难受得要死。无论眺望着天上的星星,还是凝望着自己的弟弟,我都非常爱,我爱一切。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玛莉默默点头,凝视着我微笑。
我突然醒悟,与我这样的人相比,眼前这个人算是有着死亡瞬间的记忆。我想象着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并感到害怕。就连我眼前的景色都因为过分深邃而令人无法释怀,何况是早晚会再一次降临的死亡体验。
“也许会这样,然而我……开始的时候非常烦恼,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吧。但是,我觉得两个灵魂依偎在一起,正通过我的眼睛眺望着这壮观的景色。”
她一副很幸福的模样。
天空中突然落下了水滴。
“是太阳雨。”我说。
雨从碧蓝天空的那片洁白得像要融化的云层中,随着阳光倾注下来。我还以为是阳光的碎片呢。
雨水不断地打湿大地,也倾注在我们的头发上,倾注在我们两个人黑色和金色的头发上。
雨在温暖的空气中倾泻着,艳丽夺目地落下冰凉的影子。它静静地下着,像用探照灯照射这美丽的景色似的,在光的领域里一闪而过。
一切都闪烁着光芒,显得非常柔美,风景被滋润着,我还以为自己面对着这份感动和耀眼的美景在流泪呢,其实只是天上掉下的雨滴打湿了我的面颊。
“也许现在总共有四个人在注视着天空、地面、云层和太阳雨。”我说道。
玛莉平静地点点头。
醒来后,我久久地怀恋着梦中的景色和从无垠的天空落下来的闪光的雨。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梦。我不知道梦境意味着什么,但我看见了令我感动的东西。
我这么想着。
总之,那是一个非常清晰、非常生动的情景。
天空碧蓝碧蓝的。
这种透彻而浓郁的蓝色,好像是用玻璃般坚固的材料构成的。
我透过树林里枝叶的间隙,抬头仰望天空。有我个子那么高的纤细的树木,长得郁郁葱葱。仔细望去,在纤薄的树叶背后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实。从绿色到粉红色、红色、黑色,层层叠叠连成一片。我摘下一个黑色的果实咬了一口,甜甜的味,酸酸的味,我知道它的味。
这是什么果实?我苦苦地回想着,但想不起来。
太阳灼烤着大地,眼前的一切都很晃眼,还有风。
我感觉到清冽的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微微吹来。
我闭上了眼睛。
于是,刚才那碧蓝的天空和结着五颜六色果实的树林,两者的反差变成视觉中残留的图像,更加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种新鲜的感觉似乎渗透了我的全身。
啊!美极了。
啊!真凉快。
我伫立在这完美无缺的景色里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它的奢侈和快乐。
这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我觉得有人从前面走来。我睁开眼睛,看见茂密的树林在摇曳。
于是,我醒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那是一个梦。
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过来,心在怦怦地跳着,冷风那砭骨的寒意还隐隐地留在胸口。
几乎同时,弟弟猛然抬起头来。
“我又听到了。”他对我说道。
他瞪大眼睛,好像要看透所有一切。
是啊,他用头脑直接谛听,比耳朵和眼睛都更接近那声音。我懂了。
“是什么?”我装得平静地问。
“阿朔姐,现在马上去神社吧。”弟弟说道。
“去干什么?”
“说是飞碟要来。”弟弟说道,“如果真的来了,你会相信我吧。”
“现在我也没有怀疑你呀。”我说。
他的目光充满期盼,为了不受他的目光引诱,我故意分散注意力。我望着街灯底下他那双小小的手,望着他那又暗又长的瘦瘦的影子。
“赶快。”弟弟站起身来。
“好吧。去看看吧。”我也站起身来。
“你说的神社是坡道上的?”
“是啊。赶快去,否则来不及了。”
弟弟开始奔跑起来,我也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
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变得舒畅,我感到振奋,仿佛自己融入了另一种现实里,仅仅是体会到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就已经足够了。
“阿朔姐,快!快!”
弟弟一路奔上昏暗的坡道。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不安的神色,但也不是那种痴迷的神情。
黑暗中映现出他那宛如路边地藏菩萨一般的清秀的脸。
穿过神社的山门,沿着通往神社的石梯向上奔去,远处铁轨和房子都变成了一个剪影。深邃的黑夜,货车奔驰而去的声音像音乐一样传来。
我们不停地喘着粗气,站立在黑夜里的树木之间。树林里散发着绿叶的清香,浓烈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夜空映衬着远处的街灯,闪着朦朦胧胧的光。
眼前黑暗的街道和霓虹灯的闪光形成了一个剪影。哪里有飞碟呀!我笑着正想这么说时,在剪影和天空的分界线上,一条像飞机尾烟一般的带光的线条从左向右划破夜空横穿而过。
我感到非常惊讶。
它用比地面上任何一台机械都优雅的方式突然停在我们眼前景色的正中央,一动不动,然后闪烁着光亮消失了。
这种光亮比我以前见到过的任何光亮都强烈。如果用想象来形容,就像在痛苦之中穿过阴道第一次降临人世的一瞬间那样炫目。它的光是那样圣洁和美丽,而且不可能重现。我真希望它永远不要消失。
它的辉煌已经到了极致。
那是但愿能永远看下去的白色,白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美极了!美极了!美极了!”我说。
“很漂亮吧。”弟弟点着头。
“多亏了由男,我才能看到这么漂亮的东西。真是谢谢你了!”我欢叫着。
然而他却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
宇宙啦,熟人啦,熟人的父母,还有他们爱着的熟人。无数的命运中有着无数的生与死。令人毛骨悚然的数值。我在这里凝视着永无止境地接近永恒的种种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