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伊莎,我追忆这段往事并非是在四十年后还一心唤起你的仰慕。在我当年志得意满之时,在东方和西方的报纸都挂满我的肖像之时,你都没流露过这种神情。恰恰相反,在我职业生涯的鼎盛时刻,你的漠然让我体会到了被人厌弃的孤寂。而在那几周里,在四壁紧锁的铁窗之内,我见到了一个自我牺牲的女人:她并非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而是为了救赎丈夫的孩子,是为了给爱人留下一丝血脉。是那个受了伤的人在苦苦哀求她:“你来认罪吧……”她把爱情演绎到了极致,甚至甘愿让世人相信她是罪犯,一个谋害自己唯一挚爱的凶手。她的动机是男女之爱,而非母爱……(后续发展也证实了这点:她与儿子分道扬镳,以各种借口永久远离了他。)我本来可以像维尔纳夫一样成为一个被爱的男人。在案件受理期间,我经常见到他。与我相比,他有何优越呢?也许更俊朗、更有教养吧,但并不是特别聪明,官司过后他对我的敌意便是明证。我拥有某种天赋,如果彼时有个深爱我的妻子,还有什么高度是我无法攀登的呢?怀抱自信不是独自一人能达成的事。我们的能力需要有人来见证,得有人计数,有人打分,有人在领奖那天为我们加冕。就像旧时在学校的颁奖仪式上,我抱着一堆书本,在人海中搜索母亲的视线,而她会在军乐声中将金色的桂冠戴在我新剃的头上。
就在维尔纳夫案审理期间,我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也是渐渐发觉的。她对一条小黑狗产生了兴趣,只要我靠近,小狗便狂吠不止。这是她健康衰退的第一个征兆。每次去看她,我们聊的话题都围着这条小狗,对我的事她已不再关心。
更何况,在我生命的拐点,母爱也无法代替本可以拯救我的情爱。母亲把耽溺金钱的毛病传给了我,我的血液中流淌着对金钱的迷狂。母亲竭尽全力让我在她所谓“赚翻”的事业中大展手脚。我对文学颇有兴趣,还收到过各大报纸和杂志期刊抛来的橄榄枝,更有左翼党人推荐我作为巴斯蒂德市的候选人参加选举(后来代替我参选之人轻而易举地获选了)。但我压抑了这些野心,只因不想放弃这份“赚翻”的事业。
这也是你的愿望。你曾拐弯抹角地透露自己不去外省的决心。一个女人若爱我,必定珍视我的羽毛。她会劝我,生活的艺术是放下低俗的欲望,追求高尚的趣味。愚蠢的记者会因某位当上议员或部长的律师滥用职权、谋取蝇头小利而义愤填膺,却十分钦佩那些明确了解如何为欲望理性分级的人,以及那些重政绩、轻商业利益的人。你若爱我,理应治愈我。我把眼前利益看得高于一切,不会为了追逐权力的幻影而放弃微末的律师酬金。在我看来,脱离了实际,这些虚无缥缈的权力根本抓不住。可是,有影子的东西定是有实体的。而我,与街角杂货商的追求一样,聊以慰藉的只有“赚翻”而已。
在那些难熬的年岁里赚取的钱财,是我身上仅剩的物什。你们竟还妄想我会将之丢弃。一想到在我死后你们便能坐享其成,便让我窒息。起笔时我曾告诉你,我已做好让你们一无所获的准备,也表明后来又抛却了那个计划……但我小看了萦绕心头那起伏涨落的恨意。它落下去时,我的心变得柔软;它涌上来时,奔腾的浊浪便吞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