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妮娜从疗养院出逃已有月余,其间一直是我在收留她。她依然病着,幻想自己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她认为自己被囚是因拒绝控诉菲力,是因她不愿意离婚、不同意解除婚姻关系所致。其他人都以为是我煽动了她的情绪,我在教唆她与家人作对。然而,在卡莱斯的漫漫长日里,我对她循循善诱,为的就是打破她的虚妄与幻梦。屋外,树叶被雨丝卷落,堕入一摊污浊之中,碾作了尘泥。笨重的木鞋踩在砂石路上,一个男子头上顶着包袋在院中穿行。花园里木叶凋零,所剩无几的意趣都成了强弩之末:在无尽缠绵的雨帘中,光秃秃的千金榆和稀疏的灌木丛已摇摇欲坠。潮湿的夜里,房中枕冷衾寒,我们没有勇气远离客厅燃烧的热源。午夜的钟声响起,我们仍不愿上楼,那些被耐心垒起的柴堆也在灰烬中坍陷了。我还在不厌其烦地劝慰这个孩子,说她的双亲、手足和舅舅对她不会有半分恶意。我尽可能避免让她想起疗养院的事。话题总会回到菲力身上:“您无法想象他是个怎样的人……您无法知晓他的为人……”单凭这些话,我无法分辨她对他是非难还是赏识,只有透过语调才能猜出她是在颂扬还是贬损。然而,不管是赞美还是谴责,她罗列的那些事实在我看来都不值一提。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女人,在爱情的熏染下,奇迹般地拥有了指鹿为马夸大其词的能力。我了解你的菲力——不过是个在浮光掠影的青春里蹿起过一息焰火的人,实际上什么也不是。他像孩童一样,骄纵任性,养尊处优,无忧无虑。你说他光风霁月也好,心术不正也罢,又或者说他居心叵测也行。然而,他的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这样的人,只有觉得自己是强势的一方时,才能畅快呼吸。你们无法理解这一点。吊他胃口是行不通的。他这样的恶犬并不会因为吊起的“诱饵”而奋起直追,反而会投向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口粮。
即使这么远远地观望,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是没能读懂菲力。除了盼他归来的忐忑,除了眷恋遥遥无期的怀抱,除了满腹醋意和失去的惶恐,菲力对她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呢?她看不到,闻不到,也触不到,只能慌乱地在他身后追逐。然而,对自己一心追寻的这个对象,她却一无所知……世上确实存在盲目的父亲吧?雅妮娜是我的孙辈。然而,即便她是我的女儿,我对她也不会改观:她无法从他人身上汲取任何东西。这个女人五官端正,体态臃肿,举止蠢笨,声音憨傻。别人一看便知,这是个既无法洞察秋毫,也无法澄思寂虑的人。然而,在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长夜里,我却觉得她美极了。这奇异的美感,伴随自她的绝望而来。难道这世上再没有一个男子会被这团炽焰吸引了吗?这个不幸的女人在黑暗中、在荒漠里寂寥地燃烧,除了我这个老朽,再无一人可以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