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道格拉斯睡在爷爷奶奶家的最后一晚,他在便笺簿上写道:
“现在一切都在倒退。就像某些时候午后场的电影,人们从水中飞出,跃回跳板上。九月来临后,你把原来向上推开的窗户往下拉,把你穿上的运动鞋脱下来,把六月份踢开的硬皮鞋再穿回去。大家往房子里跑,就像鸟儿缩回座钟里一样。上一分钟前廊上还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聊啊聊。而下一分钟,纱门紧闭,谈话停止,叶子疯狂地从树上往下飘。”
他站在高高的窗前远眺大地,蟋蟀像干无花果散落在河床上,他望向天际,候鸟会在水鸟秋季的哀鸣中南飞,树木会在钢铁般的云层上灼烧出绚丽的色彩。在遥远的乡野,他似乎能闻到蜡烛焦烧和南瓜成熟的气味,刀子将雕刻出三角形的眼睛。在镇上,最初的几缕青烟从烟囱口散开,那微弱的铿锵震动是坚硬的黑煤之河沿着陡槽奔流而下,在地窖的箱子里堆积成高高的黑丘。
天色已晚,越来越晚。
道格拉斯站在高高的阁楼上俯视绿镇,挥了挥手。
“所有人,脱衣服!”
他等待着。夜风吹来,窗玻璃像要结冰。
“刷牙。”
他再次等待。
“现在,”他发出最后一道号令,“熄灯!”
他眨了眨眼。小镇也困倦地眨了眨眼,此处或彼处的灯光渐次熄灭。市政厅的大钟敲响十点、十点半、十一点,然后是昏昏欲睡的午夜。
“现在要敲最后几下了……来了……来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镇子沉睡在他周围。河谷幽暗,湖水静静冲刷岸边。每一个人,他的家人、朋友,无论老幼,都沉睡在这条街或那条街上,这栋房子或那栋房子里,或是远方乡村教堂的墓地中。
他合上眼。
六月的黎明,七月的正午,八月的夜晚,都过去了,结束了,完成了,永远消失了,只有关于夏天的记忆留在他的脑海中。现在,他有一整个秋天、一个白色的冬天和一个嫩绿的春天用来回味这一年的夏。如果他忘记了,蒲公英酒就在地窖里,每一天都有编号。他会经常去那儿,直直地盯着瓶中的太阳,直到无法承受。然后他会闭上眼睛,感受那灼烧的亮斑,让不停流动的伤痕在他温暖的眼睑上舞蹈。他要反反复复排列每一束火焰和反射,直到清晰的图案浮现出来……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在睡梦中,一九二八年的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