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Wo bin ich?
93. 我与理查德坐在普伦茨劳大道天文馆巨大的穹顶之下,把脚搁在面前的空座上。一场星雨从天而降。小小的人造星星不断从我们上空滑落,我轻轻地说:“一切都混在了一起,理查德……我写一件事,其实是为了写另一件事,就像我为了记住真正发生了什么,要先回忆那些从未发生过的情节。一切都好像走错了方向……”
“继续走下去。这里是柏林,在这里,错误的方向就是正确的方向。”理查德安慰我。
122. 流亡者总会觉得,流亡生活的构架与梦境很相似。突然之间,他忘记的脸,他不曾见过的脸,他肯定以前从没去过却觉得似曾相识的地方,都像在梦中一样,一齐在他面前出现。梦境是一片磁场,它吸引着过去的、现在的与未来的画面。流亡者突然会在现实中,看见受梦的磁场吸引而出现的面容、事件与画面;突然间,他会觉得自己一生的传记其实早就写好了,他不是因为外部原因,也不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流亡的,他只是在遵循命运早就为他编织好了的人生轨迹。这一可怕的想法同时又十分具有诱惑力,流亡者深陷其中,开始把日常的种种迹象当作征兆来破译。突然他会发现,一切事物似乎都符合着某种神秘的内在和谐,都能用一个闭环的逻辑链串起来。
123. 我坐在普伦茨劳大道天文馆的穹顶下,把脚搁在面前的空座上。穹顶上,星体雨点般向我落下。
“Wo bin ich?”我问。
124. 柏林是一个畸形的城市。它有西柏林与东柏林两张面孔:有时候,西柏林的面孔会出现在东边,而东柏林的面孔会出现在西边。柏林的面孔,有时候还会与其他城市的面孔出现叠加。去克罗伊茨贝格时,我分明看到了伊斯坦布尔,坐S线远离市中心,则会来到莫斯科的郊外。这就是为什么每年六月走上柏林街头的数百异装爱好者,既是它畸形面孔的真实写照,又是一种隐喻。
夜幕降临前,深皮肤的塔米尔人走上街头,贩售玫瑰,他们长着稚气的圆脸和湿润的眼睛。谷仓区幽暗的小巷与咖啡馆中,年轻人倾情演绎着末世后景象。白种牙买加人顶着脏辫走过铺满消逝生命的街道。奥拉尼恩大街烟雾缭绕的酒馆里,土耳其人就着土耳其音乐玩扑克。U线列车站台上,阴风舔舐着张贴在一起的马克思、列宁、毛泽东。选帝侯路堤上明亮的宝马车店内,德国青年露出胸口与汽车合影留念。选帝侯大街上距离爱因斯坦咖啡馆不远的地方,一个波兰妓女神情紧张地来回踱步。一位美国犹太同性恋作家为找男妓逛了好几个酒吧,终于找到一位为逃兵役来到柏林的克罗地亚萨格勒布青年。从萨格勒布杜布拉瓦区来的没有牙齿的吉卜赛人阿拉嘉,在欧罗巴中心门口笨手笨脚地演奏着一个儿童音乐合成器。柏林动物园站门口,一个面颊凹陷的年轻人,露出断腿坐在沥青路上乞讨。路人丢下的硬币打在他面前肮脏的硬纸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纸板上写着:Ich bin aus Bosnien。
108. 清晨在已经停下的火车中醒来,感觉到自己正面朝大海;五岁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影子时走过的斯科普里杜尚桥上光溜溜的鹅卵石;与父亲去萨拉热窝边的亚赫里纳雪山滑雪;在长有茂盛地中海植物的达尔马提亚北部岛屿希尔巴岛上度过的某个五月的夜晚;马其顿普雷斯帕湖中一个用石头砸鱼的男孩;少年时在弗尔萨尔的一场为期三天的闪电般的恋爱;去里耶卡的特尔塞服兵役;萨格勒布与贝尔格莱德铁路沿线上一个名字我已经忘了的小站,站上有一个仿佛从曼佐的电影《细看列车》里直接搬出来的小候车室(以及那里稠得像油一样的寂寞);去黑塞哥维那克尔卡河瀑布的那次郊游;波斯尼亚泽尼察市郊的一条淤泥河,我常沿着它走去以迪特里希姐妹命名的学校,我的鞋带总是松着,因为我不会系;一群斯拉沃尼亚奥西耶克市酒店套房里的蟑螂,以及开着灯睡了一夜;迪奇阿伊奇寄望踢赢英国队的1968年意大利欧洲冠军杯;从萨拉热窝乘窄轨列车去黑山的尼克希奇;人们在斯普利特码头迎接墨西哥奥运会夺金归来的德尤尔德娅·别耶多夫;波斯尼亚乐队白色纽扣在贝尔格莱德一个新体育馆举办的早期演唱会;乌纳河的源头;全国运动会上万人国歌的仪式;苏博蒂察废弃的犹太会堂;篮球明星克雷西米尔·乔西奇的每一张照片;四岁时险些淹死在瓦达河里(与死神擦身而过);普拉一条隧道般的林荫道,以及下在林荫道上的一次夏季阵雨;格里高利主教像的脚;八月艳阳中奥赫里德街头的静谧与洒在空寂处的光影;小时候在尼克希奇附近一个村庄废弃的屋边尿尿,险些触电;作为少先队员等候迎接访问亚非拉各国归来的总统;第一把捷克产约兰纳牌电吉他;在黑塞哥维那山中搭起帐篷夜宿,慢慢从莫斯塔尔取道内雷特瓦河谷去杜布罗夫尼克;斯科普里大地震;我收到的墨西哥(也可能是委内瑞拉)救援物资里的格子衬衫;玛特克湖上,一个一边演奏某种声音刺耳的东方乐器,一边唱着歌的流浪汉:我们喝茶吃啥好,土豆面包和奶酪……
所有这些冰冷、伤感而客观的画面(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些语词描绘的画面),都来自过往生命中的前祖国,一个现已不存、也永远不可能再次联合的国家。米哈伊洛·P.在一封信中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