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仲春,秦岭里的各色野菜便会次第显露出勃勃生机。除了常用的旱芹菜、水芹菜、花辣菜、石荚菜、狗牙瓣,一直到仲秋时的山油菜,都是留坝人做浆水菜的好材料。做浆水要选择晴日,这或许是人们把蔬菜们送进幽暗世界时的最后一次关照吧!那些饮露汲泉、吸纳了天地灵气的野菜,将通过囚身之旅的涅槃,来给农家人奉献这让人意想不到的滋味。将野菜收拾干净,浑个投入锅里,焯水捞出,就可以入桶了。以前百姓家用的多是陶瓷缸,事先将缸洗净,在强光下杀毒,然后注入引子,再将山野菜码放于其中。这时候,还需用一块石头重压,这种石头通常为大的卵石,多用花岗岩和青石,能耐腐蚀、不掉渣屑、不变色者为好。经过石头的重压,野菜身躯里所沁含的汁液便会被不断挤压出来,从而得以更充分地发酵。这种简便易行的办法,是人类掌握的最早的制作人工之味的方式,是腐烂技术被人类掌握、运用的神奇之作。野菜要与外界完全隔绝,因此缸的口沿要密封,并置于背阴处,三日后可食。
在中原,浆水是被作为汤水来对待的,而留坝人还会将其作为菜肴。我对留坝浆水最奢侈的感触是在枣木栏。那一日,采访刘屠夫结束,被留下吃饭,面条简便,也是关中人所钟,因此便没有客气。因为有浆水,此饭也显得特别简单。柴火铁锅,三开后捞面,小锅里则将切丁的浆水菜注油略炒,一起上桌。那日也的确有些饿了,白花花的面条温软滑顺,覆上深绿色的浆水菜,再用勺子浇上几勺深黄的浆水汁,简纯的浆水面便就此生成了。那一天,主人家还特地备了两盘野菜,但我不想去吃,我想品一品没有他味干扰的浆水面该是怎样的滋味。不火不燥的温度,使得浆水与面条在温情的私语中找寻到了相得益彰的默契。面条铺展在舌苔上,菜丁在齿间,浆水汁则顺着舌头的边缘,在口腔里浸润而过,那种经由味觉神经而传遍全身的微妙感,正是百姓们钟爱它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