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鄙视两种人,第一种是有房、有车、有家的人,第二种是所有其他的人。她总是处于一种快要爆炸的状态,是因为愤怒得快要爆炸。她如同一个赤红的池塘,充满了无语的沉默。但恰恰是这种沉默在不停地向她诉说。一般的少女要么在头上烫个长发波浪什么的,要么扎个晃悠悠的马尾辫,在唱片商店聚精会神地欣赏流行音乐,这类少女的特点她一概没有,她的两只脚会随着音乐不安地动来动去,热辣的音乐节奏还是会把她淹没。她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像是站在一块巨大的冰面上,冰面无边无际,她有时把这个人从身边踢开,有时把那个人从身边撞走,她要把所有的人从这个无边无际的边缘内踢出去,这个边缘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是她希望它是存在的,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人踢到边缘以外的、冰冷得足以冻死人的水里。她和她哥哥说的,都是哲学的或文学的东西,但是她独自说的,却是钢琴才能发出来的音色语言。
一次学校组织郊游,班上的姑娘们一起照了张相。照片上,姑娘们对着《喝彩》上彼得·克劳斯的双幅照片噘着嘴做热吻状。一共八张笑脸,都在噘着嘴喊布西布西,朝着照相机微笑。唯有安娜没有噘嘴,结果被讥笑了一番。不过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嘲讽,一个女同学对安娜说:快来呀,安娜,沃利策唱片店有巴赫的唱片,不正是你需要的吗?可怜的安娜,被太阳晒晕了头,被学音乐搞得昏头昏脑,再加上神经兮兮的妈妈把她弄得不知怎么和别人交往,一个冲刺就往音像店奔去,想买属于自己的、没有人能听懂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懂的音乐,这样她就可以说给别人听了。但是听听看,音箱里在放谁的歌!是猫王的热门唱片,突提福鲁提!但凡有教养的人都应当将这种歌拒之门外。那边,姑娘们在饭馆的地上乐得直打滚,这边,傻乎乎的安娜还以为沃利策唱片店只会放巴赫的音乐,不会放年轻人喜爱的歌曲。
这就是安娜,一个被扭曲了的女学生,课余时间都扑在学钢琴上了。
在安娜看来,这好比是清扫道路,就像是一部扫路机。在赖纳看来,这更像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阶梯,站在最上一层台阶的是年轻的作家,他站在聚光灯的中央,朗诵自己的原创诗。诗包容了整个人生,因此必须有些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