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五十年代末的一个夜晚,维也纳城市公园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一个人正在公园散步,结果被几个人扭住了,他们分别是:赖纳·马利亚·维特科夫斯基,他的孪生妹妹安娜·维特科夫斯基,索菲·帕赫霍芬,曾用名冯·帕赫霍芬,还有一个叫汉斯·泽普。那个叫赖纳·马利亚·维特科夫斯基的,名字听上去像赖纳·马利亚·里尔克。四个人中,有三个人的年龄在十八岁上下,只有那个汉斯·泽普稍微大几岁,但是他也和其他三个人一样,一点没有长成熟。两个女孩子中,安娜的火气更大一些,这具体表现在,她几乎一直是正对着那个被袭击者的正面。面对面朝着一个人,把他的脸抓破,这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受害者能看到袭击者(不过他其实看不见什么,因为当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如果袭击的目的就是冲着人的眼珠去的,那就更需要勇气了,因为眼睛是心灵的镜子,应当尽可能让它不受到伤害。否则的话人们会认为,这个心灵完蛋了。
赖纳恨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又怕他们。他们生育了他,现在还在养育他,而他则在诗歌中找寻乐趣。害怕和仇恨属于同一类(安娜语,安娜可以以仇恨为主题写一篇博士论文),如果人们没有什么害怕的,那么仇恨就可以免去了,到那时,平庸的无所谓就出现了,与其那样,不如马上就死。庸人从不知道什么是仇恨,如果我们没有强烈的感情,那么我们就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就是死亡的,其实很多人早就应该死亡了。我热爱艺术,热爱它千变万化的形式。
我什么都不恨,索菲说,因为在我的生活中我没有发现什么值得去恨的东西。你只拥有一种情感,赖纳说,那就是你对我的爱。找一个人作牺牲品,把我们的手指戳进他的双眼,这能比婚姻更紧密地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我们反对婚姻。
我要走了,索菲说。她在一个地方总是待不住。
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现在需要有个人,把一切东西都解释一遍,赖纳说。你不是还有两个人吗,索菲丝毫不为赖纳的情感所动,你可以给他们解释,我现在要回家了。那么你的那一份呢?明天到学校给我。汉斯的手则已经伸向钱包,嘴角边垂挂的口水昭示了他的贪婪。别急别急,马上就给你,赖纳见状说。
你打人最在行,安娜讨好地对青工汉斯说。她轻轻地抚摸他胳膊上的肌肉,汉斯的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抚摸过他的胳膊,肯定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这样做。安娜的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在里面,她想借这个动作表明,她可以比实际看上去的做得更多。
我喜欢你(安娜对汉斯说)。再见(汉斯对赖纳和安娜说),明天见。
紧张的心情慢慢平缓下来,孪生兄妹俩开始往家走。
他们住的房子已经年久失修了。房子的周围,昔日的皇城呈现的是无数低标准的住宅楼,很多住户都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楼里的人丑陋、不起眼,而且多半上了年纪,他们在楼里踢踏来踢踏去,拎着便桶或水桶去过道的公厕或过道的水龙头,然后再拎回去。这种来来回回的动作一成不变,没有一点成效,没有一点创造性。
有的时候,里面会诞生出一个天才,孕育他的土壤通常是那里的肮脏,而他的极限则是疯狂。他无论如何也要从肮脏中摆脱出来,但是疯狂却不一定能逃脱。维特科夫斯基一家没有意识到,在他们浑浊的环境中,早已成长出了一个天才:赖纳。他通过自己的奋斗,已经从家乡的浊泥中摆脱到腰部了,他挣扎着拔出一条腿,试图站稳脚跟,但是仍然会不时往下沉,就像陷在淤泥里的犀牛。这个场面他曾经在《荒漠中的生命》中看见过。他的那颗蛰居着可恶的文学天才虫的头颅已经挣脱出来,目光在半空中越过杂乱无章的海洋,海洋的成分有破旧的散发着霉味的内裤,破旧不堪的家具,乱七八糟的报纸,破烂的书刊,一摞一摞的洗衣粉盒,底上结了一层、上面已经发霉的平底锅,底上结了一层、上面没有发霉的平底锅,结了一层说不清楚是什么皮的瓷杯子,面包屑,铅笔头,橡皮屑,做完的填字游戏,汗漉漉的袜子,目光越过这片海洋后,便情不自禁地进入了艺术的王国,这是唯一的一个在幸运的时候能向人们敞开的国度。
安娜鄙视两种人,第一种是有房、有车、有家的人,第二种是所有其他的人。她总是处于一种快要爆炸的状态,是因为愤怒得快要爆炸。她如同一个赤红的池塘,充满了无语的沉默。但恰恰是这种沉默在不停地向她诉说。一般的少女要么在头上烫个长发波浪什么的,要么扎个晃悠悠的马尾辫,在唱片商店聚精会神地欣赏流行音乐,这类少女的特点她一概没有,她的两只脚会随着音乐不安地动来动去,热辣的音乐节奏还是会把她淹没。她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人都像是站在一块巨大的冰面上,冰面无边无际,她有时把这个人从身边踢开,有时把那个人从身边撞走,她要把所有的人从这个无边无际的边缘内踢出去,这个边缘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是她希望它是存在的,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人踢到边缘以外的、冰冷得足以冻死人的水里。她和她哥哥说的,都是哲学的或文学的东西,但是她独自说的,却是钢琴才能发出来的音色语言。
一次学校组织郊游,班上的姑娘们一起照了张相。照片上,姑娘们对着《喝彩》上彼得·克劳斯的双幅照片噘着嘴做热吻状。一共八张笑脸,都在噘着嘴喊布西布西,朝着照相机微笑。唯有安娜没有噘嘴,结果被讥笑了一番。不过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嘲讽,一个女同学对安娜说:快来呀,安娜,沃利策唱片店有巴赫的唱片,不正是你需要的吗?可怜的安娜,被太阳晒晕了头,被学音乐搞得昏头昏脑,再加上神经兮兮的妈妈把她弄得不知怎么和别人交往,一个冲刺就往音像店奔去,想买属于自己的、没有人能听懂的、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懂的音乐,这样她就可以说给别人听了。但是听听看,音箱里在放谁的歌!是猫王的热门唱片,突提福鲁提!但凡有教养的人都应当将这种歌拒之门外。那边,姑娘们在饭馆的地上乐得直打滚,这边,傻乎乎的安娜还以为沃利策唱片店只会放巴赫的音乐,不会放年轻人喜爱的歌曲。
这就是安娜,一个被扭曲了的女学生,课余时间都扑在学钢琴上了。
在安娜看来,这好比是清扫道路,就像是一部扫路机。在赖纳看来,这更像是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阶梯,站在最上一层台阶的是年轻的作家,他站在聚光灯的中央,朗诵自己的原创诗。诗包容了整个人生,因此必须有些神秘感。
当人,特别是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年轻人感受到秋天的时候,秋天在良心上总是会感到有些说不过去。上了年纪的人会不分季节地想到死亡,而年轻人只是在秋天想到死亡,因为在秋天,自然界普遍在衰落,树叶是这样,动物也是这样。赖纳说,在秋夜,他魔幻的翅膀会展翅翱翔。拴着链子的猫在流血——谷仓里的叫声——在舔自己淌血的皮毛。这是一首诗。每当想到秋天的凋零,赖纳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女人,比如他的妈妈,现在正在全力全速地凋零。女人总是希望能有什么东西进入自己的身体,或者她们生一个孩子,让这个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出来。这就是赖纳对女人的感性认识。空气中洋溢着光线的臭味。这是赖纳对秋天写下的诗句。还没有完全终结,但是已经差不多了,就像他的妈妈。爸爸依旧潇洒,妈妈却不再如花。他和妹妹,妈妈更喜欢妹妹。妈妈说妹妹更需要她的爱,因为妹妹的心灵受到伤害的程度比他大。爸爸则更喜欢他,因为他能传宗接代,能把族姓延续下去。
他用写诗所不需要的感官留神着电话,索菲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她的声音通过电话送到他家里来。如果有人问他,你在等什么,他会说,我什么也不等,我干吗要等,其实他在等那个可爱的声音。但是这个声音很少来。为了自身的尊严,第一步绝对不能由自己迈出。为什么她的声音不能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他这儿来,为什么无线电波通过收音机传来的总是那些荒唐的点歌节目,一些荒唐的人为了什么生日呀或者起名字呀发出更为荒唐的问候。这些人根本就不应当生出来,这个世界上有他们还是没有他们,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在原本就很小的熟人圈子里,爸爸是一个怪僻的人,经常做一些古怪的事情,不愿意让别人接济,口口声声说不愿意揩别人的油。
爸爸经常想那些被他杀死的人和他们留下的幽暗的髅髅,当时杀得波兰的雪地不再洁白,而是遍地血迹,不再大雪无痕,而是遍地痕迹。然而下雪天每年会再来,大雪每年会重新落下,现在的雪地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痕迹。
母亲则想方设法教导孩子们什么是人性,这是母亲的工作。但是没多久,母亲不得不放弃这项工作,因为孩子们宁愿自己非人性,而且不惜采取一切措施让自己看上去是非人性的。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恶心的。所有的一切如果不把它们清除掉,都会让人感到恶心,在她孩子身上却相反,窝得皱巴巴的纸头,地上的烟头、奶酪皮、香肠皮,咖啡的斑迹,还有苹果核、橘子核,虽然让人恶心,虽然很糟糕,但是却不把它们清除掉,是因为当胃翻上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实在是好极了。房间所有的角落,过道,到处都堆满了东西,都是成堆成堆的垃圾,小市民总是有东西要藏起来,于是房间的角落便派上了用场。凡是小市民家庭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在维特科夫斯基家统统都能看到,因为他们什么都不扔掉。小市民们站在这些角落面前,随时准备好闪电般地在里面躲藏起来,做龌龊的事情,而又不会被别人看见。
孪生兄妹俩在不幸之中却感到优越,因为他们摆脱了一切,可以为所欲为。赖纳说,人总是受到这样或那样的制约,但是我不是,因为我胜他们一筹,因为我有我的意志。一个人只要愿意,就可以是自由的。那份公证给他带来了这种自由,他笑纳了这份自由。在他的内心中有一种英雄主义,这是一种孤独的英雄主义,之所以说孤独,是因为没有人能觉察到它,因此这种最美妙的英雄主义差不多只有一半多一些的价值。但是每当他独自一人面对镜子,他总是敢于朝着镜子直视自己的面孔。
那都是些什么地方呀,到了冬天,树上站的全是阿尔卑斯山的乌鸦、寒鸦等乱七八糟的动物,嘎嘎乱叫,各种形状的云团嘶嘶地掠过阴霾的天空,鹿发出啾啾的叫声。臭烘烘的小学生们,说痴不痴的中学生们,一个个都挤在邮政公共汽车上,挤压身上的肉,在拥挤的人群中,还拥挤着一贫如洗的细菌,拥挤的孩子们如同一锅粥,身上穿的新老大旧老二毛衣因为潮湿而散发出腾腾的热气。
赖纳说,这些人谈不上有什么命,早在出生前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因此头脑里的想法都一样,这个人头脑里的想法和那个人头脑里的想法一模一样,想的是一幅图画,画面内容是一片自由自在的田野,但是却没有一丝一毫自由的迹象。单调的风景一直绵延到远方的雨中,无边无际,看不见界线,但是界线还是有的,它存在于当地每个居民的头脑中。这种狭隘他们兄妹俩在大城市也发现了,他们欢呼,因为他们在一段时间以前就已经克服了这个界线。他们用尖尖的牙齿扑向前世注定生存空间的微微泛着青光的脐带,然后一口咬断,血水顺着下巴滴下,两片苍白的舌头,一片是赖纳的,一片是安娜的,伸出来把血舔掉。出生的自然界线很快便片骨不剩,无垠的宽广展现开来,一轮冰冷的太阳,看上去就像牛奶中没有打破的蛋黄。
如果有谁要打破什么,那只有安娜和赖纳,只有他们喜欢打破。
再也没有乡村街道上凛冽的严寒,再也没有周末穿的薄底低帮拖鞋,这种鞋什么天穿都不合适,而且穿在脚上也不舒服。没有人迈着一弹一弹的脚步走进牛仔影院,自然就没有人出来的时候变成牛仔,在那只能发现不少傻瓜头戴大礼帽,擦着满头满脑的发乳。不用再害怕回家晚,不用再害怕被硬邦邦的东西揍一顿。不过还是要把装满热乎乎的猪饲料的大木桶抬进猪圈,去之前千万不能忘记把运动鞋脱掉,否则鞋子就会屈尊成猪圈鞋了。
兄妹俩不是跑龙套的,他们是主要演员,他们是中心,但是这个中心不是由一个点构成的,而是一个广大的阶层。
兄妹俩的内心中从来没有流露过想拥有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所拥有的生活和乐趣,如听听收音机什么的,他们的内心流露出的只有愤怒和厌恶。大人把爱给了孩子,但是他们爱也好,不爱也好,其实都是一回事。孩子们总是会认为,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受制约的地方、不能事先预见的地方、不落社会俗套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非常自由的地方。只有下人才喜欢吃蛋糕,喜欢听猫王、彼得和康尼。
赖纳喝了一碗没有鸡肉的鸡汤,汤很混浊,里面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漂浮在上面。
妈妈进来了一下,结果被自己翅下的雏儿给吓了一跳,不过她还是对孩子们说,年轻人不论在思想上,语言上,还是在行为上都应当是美好的。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们去上高级中学,在那里他们可以学到这些美好的东西,他们应当学习造桥,而不是拆桥,桥可以通向其他人,然后再从其他人通向自己。但是她的一儿一女不愿意造桥。
安娜:不错,我们的确有自由,可以选择,但是我们不选择自由。因为我们注定是自由的。妈妈,看着你,我就知道,我说的是对的,在自由中孤独,这非常符合你的情况。这种孤独只有一种根源,那就是自由的存在,别的根源一概没有。这在你的身上能看出来。
妈妈不懂这话的意思,但是她明白,如果世界多听听哲学家和艺术家的话,少听信自己狭隘自私的不能纵览天下的观念,那么世界将会好得多。他们应当相信贝多芬和苏格拉底。
孪生兄妹俩向妈妈解释,在这个世界上,妈妈的不存在不仅是可以设想的,而且也是有可能的。我亲自生出了你们,一个接一个地生出了你们,所以你们存在了,所以我也是存在的。说的什么蠢话!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宽广,这样的多姿多彩,这样的年轻,特别是如果人自己也年轻的话。你们现在可以把猫王的海报剪下来了,她终于允许这么做了,而以前这是严格禁止的。
母亲像个苍蝇一样遭人厌恶,孩子们的脸上又浮现出刚才那种不正常的目光。
母亲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对孩子们说,孩子在妈妈的眼里永远是孩子,她永远都要为孩子操心,孩子们应当知道,小事情也能带来大喜悦。世界上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看不上形状怪异的树和路边的花草,甚至还会摧残它们。还是这些人,他们虐待动物。他们都是些没有头脑的平庸之人,但是他们的孩子不应当这样,应当尊重不容易被发现的处于边缘的小东西。她就是这样教育孩子,为此和丈夫进行了无数次的斗争。她的丈夫当过兵,是个粗鲁的人,喜欢看廉价的娱乐片。如果他不那么粗鲁,他就不会去杀人。作为士兵,他需要粗鲁。温柔绝对行不通,温柔有悖于这种职业的特点。
每当放海因茨·吕曼的娱乐片,她就会看见丈夫张着大嘴。片子叫《火钳酒》,他非常喜欢看,所有片子中最喜欢这一部,看了不知多少遍,而且是不知疲倦地看,只有他一个人看出了这部片子的内在噱头,而其他人只会被那些肤浅的笑话引得哈哈大笑。这部片子在拍的时候就已经指出了未来,做父亲的预先看出了这一点,经常是没人问他他就主动把电影的内容讲给别人听。遗憾的是孩子们没有经历过这些。在这部电影里,新时代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探出了它真实的头颅,用的形象是一个满怀民族抱负的年轻教师。年轻教师在电影中有句台词:旧时代的消逝是不可阻挡的。爸爸有相同的见解。他的一对孪生子女已经开始朝新时代奔去,而且他们追求的时代比影片中的新时代还要新。
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我一向反对超越传统。
春天。柔和的光线透过莱俪玻璃门照射进来。这些玻璃门曾在二十年代光顾过巴黎的世博会﹐然后到了维也纳。根据索菲的个人想象,她自己也是由类似于玻璃、擦得锃亮的瓷器等东西制成的,如果是不锈钢,那最好。体育活动把她的周身打磨得通体亮滑,她可以轻巧地朝任何一个方向运动。凡是体育活动所不及的地方,由爸爸的图书馆来进行补充,它负责提供背景知识和提高水平。但是索菲是一个运动型的姑娘,不是学习的高手,不是智慧的结晶。在她的身上,所有的棱角都是滚圆的,经受过磨炼,闪闪发光。肮脏对她是完全陌生的,就如同在若干年前,一切非德国的东西对德国人都是陌生的。但是旅游业现在出现了愈演愈烈的势头,它把世界带进了德国的家门,同时也把德国人带出家门,带进世界。
在这个光滑的外表上,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点,尽管很容易挑动人们进行攻击,但是在这么光滑的平面上,人们永远只会滑倒。索菲一身网球服,走进来对心中爱她但是不愿意示爱因为不想失去地位的赖纳说,快,借我二十块打车,我现在偏巧身上没钱,妈妈出去喝茶了。赖纳哭丧着脸,在自己的小钱包里翻钱。索菲拿到了钱,这对赖纳来讲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再也别指望看到这二十块钱了。对索菲来讲,钱根本不是什么,因为钱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赖纳长时间地目送自己那珍贵的二十块钱,直到钱都已经离开了房间,他仍然在望着。赖纳的父亲认为乘出租车是好出风头的表现,儿子必须克服这种欲望。而他自己把钱付给出租车,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在索菲的眼中,出租车只是一种代步工具。
索菲肯定不会把钱还回去,她会把这事给忘掉,因为钱对她来讲没有实际的价值。
赖纳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笔钱,还有其他的钱,但是他没有勇气把钱要回来。
地毯又大又软,是波斯产的。索菲是一个人人都想进去的尤物,但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进,因为没有把手。从上面插入她的嘴巴,把她的舌头捣成肉酱,免得她老是漫不经心地冒出一些伤人的话,或者从下面进入,但是都很困难,因为她压根儿就不让人接近入口处。想上的人会滑下来,但是这和社会堕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小巫见大巫。但是两者的原因有可能是相通的。
风吹着,各种树在黑夜的天空摇曳、颤抖。看上去好像有只看不见的铁手在摇晃它们。一位花匠创作了这幅表面上无序的画面,骨子里却是有序的,他刻意将树这么摆放。它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好像有人抓住它们的领子,其实并没有人对它们做过什么,只有风。它们在索菲的花园里被彻底地保护起来,以防外来侵害。印象是随意的,具有高度艺术性。赖纳也想给人这么一种印象。他正蹲在一棵无意选中的树根旁糟蹋着德语,德语老师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的作文却独树一帜,有力地抨击传统。除了他妹妹,只有索菲理解他。他粗暴地朝着蓝云杉打了好几下,因为有一个词他想不起来了,它就不出现,还是不出现,他朝无辜的云杉树打到第五次时,那个词突然想出来了。原来是“死神”,阴森的气氛弥漫在他四周。他必须一直想着死神,脸上出现相应的表情。法文中它是个女人,在科克托那出现。德文中它是个男人,在他那出现。一首诗就要产生了,这个过程非常痛苦,常常没有结局,因为诗人会绝望地半途而废。他很少有耐心,一首诗的诞生和痛苦折磨联系在一起,需要时间,这位艺术家通常是没有的,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写诗多得多,他得一直向前冲。
索菲没有像风一样狂奔,她像穿着冰刀在镜子一样的冰面上滑行。她脚下的地是她自己的地产,她不需要特别的理由在上面运动。地上铺着英国草坪,间或是洒水装置和杂草。从虚无中出现了一个白色幽灵般的影子,原来就是索菲。千万不要那么快又回到虚无中去,赖纳期盼着,他需要她为他带来灵感。他逗留在死神将水手帽盖住池塘里死去的孩子的脸的地方,让人想起特拉克尔,但只是模模糊糊。他企图用残忍掩盖他对她的软弱,要求她坐到她自己的草坪上。这就是她本来要对他说的,邀请者通常是拥有者。但她还是坐下了。
屋子里有一群人在聚会,身穿名贵的裙子和晚礼服,在一起谈笑风生。他们都是些实干企业家,干很多事,他们的头衔就昭示了这点。他们偶然也知道找个娱乐活动。他们从事的娱乐活动就是高尔夫或者在克里奥骑马。人们几乎听不到狐步舞微弱的音色,只看到女人七彩霓裳四处飞扬。有时候她们会一闪而过,有时候她们像挖掘机一样推过来推过去,把所有的东西挪到一边,侍者举着托盘在她们面前小心翼翼,要是他们诚实又肯干的话,他们能在这个家里找到一个较为保险的位子,不会受到威胁。宾客们衣着光鲜,即使只能从远处欣赏,仍是令人愉悦的,赖纳现在就是这样。他说,他也不想进去,从外面能更好地理解社交活动的结构,能够把握大部分图像。这样的结构在文学中是没有位置的,因为它已经存在,不必再虚构,而文学创作就是为了虚构。上面,一块块色块和它们所属的脑袋从水晶玻璃底上浮现,形成一个巨大的色斑,人们只能看成这样。首饰就像浪花上的泡沫闪闪发光。赖纳从他站的地方,当然不是街上,而是花园,愣愣地望着。就是这个地方也比较不自然,因为他这个人通常待在里面,小心翼翼地避免这条街和这街上的活动。不是暴徒,而是索菲少女房雅致的家具。我说少女,我的意思是因为你还不是女人,索菲,当你终于是个女人的时候,它会令人难以置信地扩大,当然是通过我的手。也许会是爆炸,但不是玷污,这种情况可惜常常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发生,如果男人是个白痴,女人又不够漂亮。
我爱你,索菲,我的意思是我对什么都无所谓,除了你。只有为了你我脸上的肌肉才会最痛苦地抽搐。痛苦只是前奏,我现在要热烈地亲吻你,这才是高潮。索菲,你恰巧很温柔,而我应该冷酷点,因为矛盾的双方互相吸引。我们强烈地吸引着对方,我们无法反抗这种吸引力。又起了一阵狂风,桦木林恼怒地发出嘎吱声,两棵柳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起呻吟。一只小鸟的夜眠被打破,盘旋着飞上天空。月亮低低地挂在天空中,像个疯子似的狂奔,其实只是云在狂奔。赖纳仔细地观察月亮,他说了些什么,一定是一幅人们从未留心过的画面,否则的话,很容易说月亮像个银色的盘子挂在天上,或者什么其他的。索菲说,爱情的极度兴奋就是得到满足的雄心(穆齐尔)。赖纳说,他只在艺术中有雄心,有强烈的雄心,在生活中却和一切决裂,这种生活因此很糟糕,他站在社会和它的准则之外。他的爱情完全与其他无关,除了爱情。他要把她的连衣裙的上部分拽下来,领口开得很大,观察索菲的胸脯,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潮湿的草上,明天一定会着凉。他美国式便鞋的鞋底垫的是马粪纸皮,这种东西不耐用,容易变软,就像盖在赖纳愿望上的盖子一样不能持久,他的愿望很贪婪,一直顶着它们的盖子,饥渴便产生了。
索菲又把那一块布盖在它应当盖着的地方,推开了这个怪人的手,它刚才表现得太贪婪,他不会得到他想要的。她又说道,如果赖纳经济状况不同,他就不必做个艺术家,艺术是唯一的,尽管是非物质的,对人们来说还是有些价值的。这个定义被赖纳拒绝了,对他来说,什么人都他妈的无所谓。他创作艺术只为自己,如果其他人对此感兴趣的话,请吧!他把头靠在索菲的肚子上,那里很平、很温暖,没有石子在里面,要是她那些自负的朋友看见他这样一定会忌妒他,他们可没有被允许这样做。时间为男人和女人停滞了一下,美好的一瞬。时间常常把一切搞得更糟,时间让穷人衰老,富人可以稍稍停留,但并不是最终的,时间终究要迎接他们。时间毕竟是民主的,赖纳不是。他厌恶群众,因而超越他们高高在上。在索菲的怀抱里他感觉像个动物小宝宝,在妈妈的肚子那再也找不到食物,只得到艰苦的、敌视他的自然中去寻找食物,以后它也许自己还得出奶,如果没有受伤且不受伤害地活到生殖期的话。赖纳害怕未来,害怕变老。索菲终于要走了,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我们都知道。他恰当地回答她,人们看出她是如何拼命和自己对他的感情做斗争。她没有成功,她更应该把这种力量打在里面那些市民的脸上。他的手在她的腿上抚摸了很长时间,从下一直摸到大腿根,他的手也该结束了,被推开了。你可真是个无政府主义者,就想着报仇(索菲语)。不,我根本不想报仇,为什么呢,我原则上要的是无意义。萨德说,在所有人的权利被以同样的方式分配的地方,每个人都可以为遭遇的不公正报复,所以就不会有暴君产生。如果有,人们很快就会杀死他。一大堆的法律才会引起犯罪(赖纳语)。这些和那些法律对我不起作用,只对那些需要领导的人起作用。我已经是这样的领导者,我要,比如说,把你带进未来,亲爱的。我心中的仇恨给两个人也够。谁是你要将仇恨给予的第二个人?我不需要仇恨,我要它没用。我想知道,我该仇恨什么。
赖纳说,就像《浮士德》里说的,工作是不能让你幸福的,它最多可以让你满足。工作是热恋中的人转移和发泄部分郁积的活力的工具。听我解释:我相信我不会错,如果我说,你爱过,正在爱,或者至少你能够适应一个正爱着的人感情生活。如果你这样做过,你就会知道、明白、感受到、察觉到,工作能让你从你年轻的心承受的压力中得到片刻的解脱,因为这一刻你思想集中到工作中。如果你在一个你爱的人的身旁,一种最深沉的宁静感就会向你袭来,转而就又让位给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如此强烈,会让你的双手发白,轻微颤抖。就像现在我这样。赖纳靠在栏杆上,栏杆正好可以保护他不落入水中,他不是个经过良好训练的游泳者。他的骨节处又白了,就像他刚才正确解释的那样。这样你就会生活在两种物态、两个阶段中,它们不断转换,这两者就是幸福。水的物态是流动的,赖纳的物态是半干。
妹妹心情糟糕地蹲到他的脚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死一般寂静的心中,她决定不要过不久再去游泳,因为她的要素不是水,而是音乐的波涛,一会涌上来,一会又退下去,但是从未消逝。她张开嘴,但是什么也没有发出来,没有话语,也没有音乐声。沉默。
水没有接纳她,而是排斥她。游泳池里发出刺耳的尖叫。一个人太粗鲁,跳进站在那儿的一群人的中间,将他们拽倒,这群人只是哈哈大笑。在孪生兄妹潮湿的脚底下形成难以置信的光滑的水面,像蛇一样悄悄溜走,他们的脚底找不到任何支撑的地方。艺术曾经是他们的立足点和支撑物,却被某人阴险地从这里赶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安娜重新张开嘴,但是什么也没有,又是什么也没有。如果又要以笔代言的话,她就会选择自杀。
赖纳认为幸福和爱情是一致的,它们是无法描述的感觉,或者最好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对这种现象的描写都是不充分的,无法代替真正的感受,亲爱的索菲。安娜想用爱来回答,但是不行,尽管她想到了答案。
她和她的哥哥吧嗒吧嗒地向他们的更衣室走去。索菲已经从一间更衣室里踢踏着出来,完全穿好了,也梳好了头发,仍然潮湿的鬈发别在鬓角处,很可爱,赖纳很想温柔地在上面抚摸,但是这种小小的表示也许会玷污索菲。她看上去这么可爱,索菲。但是她立马走开了,对他们说明天见,今天我有急事。明天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我会好好想抢劫的事。这些话让约尔格游泳池今天带来的明朗的感觉变得阴郁起来。刚刚还闪闪发光的明亮,现在已经是毫无光泽的黑暗,因为索菲走了,也许是永远走了,也许只是明天上午在学校之前。
晨光中斑驳的普拉特公园、湿润的小草、潮湿的树叶、一次早起的喜悦、点头的马脖子、飞扬的雪子、冰川尖角的唧唧声、一个人摔倒后有趣的尖叫声、行业协会组织的享受着潘趣酒或甜红葡萄酒的小屋夜晚、吉他和手风琴伴奏的施纳达诙谐歌、凝望撒满星光的冬夜天空的目光、第一个吻、去摘星星的某个人。
汉斯想尝一下这么厚的有奶油夹层的蛋糕,但是索菲不同意。她也不允许他酗酒,然后大声瞎唱或是朝人吐唾沫。
令人兴奋的汽车旅程,兄弟姊妹中大的那一位当司机,父亲因为毕业考试送了一辆小轿车,以后也会送一辆给你。一间饰有实木护墙板的房间里在开家庭音乐晚会,父亲拉大提琴,母亲弹钢琴,她是个医生,姐妹俩一个吹长笛一个拉小提琴。上上下下洋溢着父母的爱,塞梅林一幢房子的除夕夜,在年轻人大笑、哧哧地笑和亲吻中,这个欢庆晚会需要的食粮被拖到房子这儿,这和干活的关系就像洗车和高炉的关系。汉斯愿意、非常愿意扛更重的东西,重得能让其他人都为他称奇。旅行前的激动心情,圣灵降临节去浪漫的老教堂做祈祷练习,找到失去的自我,过后人们会说,圣灵降临节的气氛是无法描述的。他们总是说,用语言描述一种气氛是不可能的,但是却总是令人难以置信地使用很多的词来描写,人们不该认为只有一个人熟悉这些词汇,他们全都熟悉。圣灵降临节,现在已上大学的男学生说,圣灵降临节让人想到力量,圣灵——或者背后还隐藏着其他什么吗?
汉斯竖起耳朵,肯定后面还隐藏着什么。是对这位年轻姑娘的爱吗?这种经历的魅力是排他的!早饭后讨论忠诚和其他类似的话题,然后一起动手做午饭。接着又讨论义务和好感。一些弥撒曲美妙而深沉,沁人心脾。
到了夜晚,心情好的人总是希望能找到一些安逸,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很难找到这种安逸,因为这座城市不适合于安逸。同这些人相比,这四个堕落的坏孩子太与众不同了。青春本应当充满朝气、活力和清新,但是他们的青春却没有这些特点。既然他们是有意识地拒绝这些特点,那人们拿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已经不再会去寻找安逸了,因为他们曾经拥有过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