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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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中国古代小说和戏曲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鬼魅总有阴风随行,如《三国演义》第二十九回写孙策杀死术士于吉后被其鬼魂追索,现场环境是:“是夜二更,策卧于内宅,忽然阴风骤起,灯灭而复明。灯影之下,见于吉立于床前。”
蒲松龄(1640—1715年)的《聊斋志异》尤以渲染气氛著称,往往寥寥数语就把读者置于阴森鬼气之中。例如叙述人鬼恋情的《连琐》,故事开始处介绍主人公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声如涛涌。夜阑秉烛,方复凄断。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反复吟诵,其声哀楚”。就像明清文学史和戏剧史家蔡九迪(Judith T. Zeitlin)指出的,蒲松龄以精练的笔墨从三方面点染:景是鬼景,声是鬼声,情是鬼情。鬼魂的形象还未出现,已使读者觉得森然鬼气弥漫满纸,阴幽逼人。
蔡九迪也研究了明清鬼戏的表演方式,提出中国戏曲艺术围绕杜丽娘这类“魂旦”角色,发展出了特殊的手势身段、声腔音效、舞蹈动作、服装道具、舞台装置,以表现笼罩女鬼的阴风和鬼气。灯与烛的明灭是鬼魂在场的视觉迹象,阴风乍起是鬼魂出没的信号。关于后者,明代孟称舜的《娇红记》第四十一出魂旦上场时,男主角惊呼:“树头叶刺刺,墙边土碌碌,兀的不是鬼来也。则见一阵阴风冷透窗,吹得森森肌骨凉。”
阴风对营造鬼气尤为重要,魂旦演员因此需要掌握特殊的“鬼步”,造出犹如在风中飘荡的悬浮感。明清戏曲刻本插图中透露出这类表演的痕迹,如臧懋循编、刊于1616年的《元曲选》中的《倩女离魂》,第二折插图显示倩女的游魂飘然滑过石桥(图6.3)。她的双臂毫无生气地下垂,硕大的衣袖被阴风吹动,飘向身前。类似的形象也见于晚明传奇《西园记》中《呼魂》一折插图(图6.4)。如果我们只局限在女鬼的身形和动作的话——这是图像志研究的焦点——就会忽略二图对阴风的不同描绘方式。在《倩女离魂》插图中,女鬼上方的柳枝朝着相反方向荡起,女鬼向前飘动的长袖指示出她自带的“倒吹”凄风(图6.3),就如蒲松龄《连琐》中的鬼魂所吟。而在《西园记》插图里,伴随鬼魂的阴风不但激起她的衣袖,也吹动了围绕她的树木和花草,它们都沿着同一方向向前飘扬。就连书斋里的烛火也被这阵风吹动,引起伏案书生的注意(图6.4)。

图6.3 《倩女离魂》第二折插图,木刻版画,引自臧懋循编《元曲选》,1616年
图6.4 《西园记》中《呼魂》一折的插图,木刻版画,明代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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