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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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12 吴镇《墨竹谱·风竹》,纸本水墨,元代,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6.13 吴镇《仿东坡风竹图》,纸本水墨,1350年,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藏

这幅画后来被翻刻在石上,置于湖州府学。“元四家”之一的吴镇(1280—1354年)来湖州时看到这幅刻石,虽然石碑已断,但上面的风竹形象印在他脑中,他此后不断凭此记忆作画。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墨竹谱》中就包括一幅(图6.12),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收藏的《仿东坡风竹图》则是更正式的独立作品(图6.13)。后者是吴镇在苏轼创作《风竹图》271年后,于至正十年(1350年)五月所作,画上写有这样的题跋:
东坡先生守湖州日,游何、道两山,遇风雨,回憩贾耘老溪上澄晖亭,命官奴执烛,画风竹一枝于壁间。后好事者刻于石,寘郡庠。予游霅上,因摩挲断碑,不忍舍去。常忆此本,每临池,辄为笔游而成,仿佛万一。遂为作此枝以识岁月也。梅道人时年七十一,至正十年庚寅岁夏五月十三日竹醉日书也。
这确实是一幅不同寻常的写竹佳作。从竹子本身的造型看,吴镇用迅疾的中锋和稍淡的墨色绘出劲健的竹茎和细枝,以浓墨绘出的竹叶则是大小错落,饱满而劲健锐利。使这幅画真正“活起来”的,是它的不平衡构图:作为绘画主体的竹子只占画幅右边一小部分,与大面积的空白背景形成强烈反差。似乎竹子被劲风偶然吹入画框,下一刻又会随风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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