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介绍的最后一位风竹画家,是清代中期扬州八怪中的李方膺(1695—1755年)。他出身官宦之家,自己也做了地方上的小官,但40岁左右时因触怒上司下狱,复官后又因拒不孝敬上司被诬以贪赃罪名。之后他选择了自由画家的道路,寄居南京,往来于扬州卖画,擅长松、梅、竹、菊“四君子画”,尤以瘦硬的墨梅和风竹著称。他以风竹自喻身世,在一首题画诗中写道:“波涛宦海几飘蓬,种竹关门学画工。自笑一身浑是胆,挥毫依旧爱狂风。”
图6.18 李方膺《潇湘风竹图》,纸本水墨,1751年,南京博物院藏
图6.19 李方膺《风竹图》,纸本水墨,1754年,上海博物馆藏
我们看到,从夏昶到石涛再到李方膺,风竹之“气”越来越具有拟人含义,指涉画家个人的精神和抱负。李方膺的同代人、书画家和诗人丁有煜(1683—1764年)在评论他的风竹图时,直截了当地说:“故画无忌惮,悉如其气。”我们或可把这种气看成是画家的“士气”。李方膺分别在56岁、59岁时创作的作品《潇湘风竹图》和《风竹图》,对此提供了绝好范例(图6.18、6.19)。两画对竹的表现全然违背成法,以秃笔蘸浓墨,兼用枯笔,绘出毫无起承转合的扁方状竹叶,以倾斜挥洒的迅疾笔势显示出劲风的力度。李方膺进而通过题诗点出画的主题。《潇湘风竹图》上的诗强调风竹题材的原创性:
画史从来不画风,我于难处夺天工,
请看尺幅潇湘竹,满耳丁东万玉空。
在石涛和李方膺笔下,竹叶的墨迹或反复叠压,或混杂难辨,画竹的目的从书法用笔转移到对风动和速度的表现。这使我联想起艺术史中另一个以动感和速度为主旨的绘画流派,就是20世纪初期在欧洲兴起的未来派,或称未来主义运动。研究者指出,未来派画家从五个方面强调绘画中的动感:一是根据视觉暂留的理论,把视网膜上留存的动态印象画在同一画面上;二是以动态粉碎对象的实体性,呈现进行中甚至是动荡中的感觉;三是主张动即美,因为通过运动才能摆脱过去,迎向未来;四是强调速度感、空间的崩坏、物体的透明和噪音的律动;五是着重于运动的描绘,通过对画面光线和物质空间的分解,营造充满动势的场域,显示为激烈的色彩,以及解构的斜线、锐角和螺旋。
这些倾向都可以在未来派主将、意大利画家翁贝托·薄丘尼(Umberto Boccioni,1882—1916年)的作品中看到。他的数幅《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Studies for Dynamism of a Cyclist,图6.20),为了传达运动的瞬间,把车和骑手解构变形,像是奔驰中的物体逼迫自己挣脱固定的形象。图6.21是他的《心境》(States of Mind)系列中的一幅《离开的人》(Those Who Go),作于1911年。快速的笔触反复横扫过画布,不论是绘画方法还是视觉效果,都让我们想起李方膺的《风竹图》(图6.19)。
图6.20 翁贝托·薄丘尼《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纸本墨水,1913年
图6.21 翁贝托·薄丘尼《心境·离开的人》,油画,1911年
图6.19 李方膺《风竹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