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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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介绍的最后一位风竹画家,是清代中期扬州八怪中的李方膺(1695—1755年)。他出身官宦之家,自己也做了地方上的小官,但40岁左右时因触怒上司下狱,复官后又因拒不孝敬上司被诬以贪赃罪名。之后他选择了自由画家的道路,寄居南京,往来于扬州卖画,擅长松、梅、竹、菊“四君子画”,尤以瘦硬的墨梅和风竹著称。他以风竹自喻身世,在一首题画诗中写道:“波涛宦海几飘蓬,种竹关门学画工。自笑一身浑是胆,挥毫依旧爱狂风。”

图6.18 李方膺《潇湘风竹图》,纸本水墨,1751年,南京博物院藏
图6.19 李方膺《风竹图》,纸本水墨,1754年,上海博物馆藏

我们看到,从夏昶到石涛再到李方膺,风竹之“气”越来越具有拟人含义,指涉画家个人的精神和抱负。李方膺的同代人、书画家和诗人丁有煜(1683—1764年)在评论他的风竹图时,直截了当地说:“故画无忌惮,悉如其气。”我们或可把这种气看成是画家的“士气”。李方膺分别在56岁、59岁时创作的作品《潇湘风竹图》和《风竹图》,对此提供了绝好范例(图6.18、6.19)。两画对竹的表现全然违背成法,以秃笔蘸浓墨,兼用枯笔,绘出毫无起承转合的扁方状竹叶,以倾斜挥洒的迅疾笔势显示出劲风的力度。李方膺进而通过题诗点出画的主题。《潇湘风竹图》上的诗强调风竹题材的原创性:
画史从来不画风,我于难处夺天工,
请看尺幅潇湘竹,满耳丁东万玉空。
在石涛和李方膺笔下,竹叶的墨迹或反复叠压,或混杂难辨,画竹的目的从书法用笔转移到对风动和速度的表现。这使我联想起艺术史中另一个以动感和速度为主旨的绘画流派,就是20世纪初期在欧洲兴起的未来派,或称未来主义运动。研究者指出,未来派画家从五个方面强调绘画中的动感:一是根据视觉暂留的理论,把视网膜上留存的动态印象画在同一画面上;二是以动态粉碎对象的实体性,呈现进行中甚至是动荡中的感觉;三是主张动即美,因为通过运动才能摆脱过去,迎向未来;四是强调速度感、空间的崩坏、物体的透明和噪音的律动;五是着重于运动的描绘,通过对画面光线和物质空间的分解,营造充满动势的场域,显示为激烈的色彩,以及解构的斜线、锐角和螺旋。

这些倾向都可以在未来派主将、意大利画家翁贝托·薄丘尼(Umberto Boccioni,1882—1916年)的作品中看到。他的数幅《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Studies for Dynamism of a Cyclist,图6.20),为了传达运动的瞬间,把车和骑手解构变形,像是奔驰中的物体逼迫自己挣脱固定的形象。图6.21是他的《心境》(States of Mind)系列中的一幅《离开的人》(Those Who Go),作于1911年。快速的笔触反复横扫过画布,不论是绘画方法还是视觉效果,都让我们想起李方膺的《风竹图》(图6.19)。

图6.20 翁贝托·薄丘尼《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纸本墨水,1913年
图6.21 翁贝托·薄丘尼《心境·离开的人》,油画,1911年
图6.19 李方膺《风竹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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