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巫鸿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这些倾向都可以在未来派主将、意大利画家翁贝托·薄丘尼(Umberto Boccioni,1882—1916年)的作品中看到。他的数幅《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Studies for Dynamism of a Cyclist,图6.20),为了传达运动的瞬间,把车和骑手解构变形,像是奔驰中的物体逼迫自己挣脱固定的形象。图6.21是他的《心境》(States of Mind)系列中的一幅《离开的人》(Those Who Go),作于1911年。快速的笔触反复横扫过画布,不论是绘画方法还是视觉效果,都让我们想起李方膺的《风竹图》(图6.19)。
图6.20 翁贝托·薄丘尼《骑自行车者的动态研究》,纸本墨水,1913年
图6.21 翁贝托·薄丘尼《心境·离开的人》,油画,1911年
图6.19 李方膺《风竹图》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