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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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24 透纳《失去希望的双桅船》,纸本水彩,1845—1850年,耶鲁大学英国艺术中心藏

透纳有一幅题为《失去希望的双桅船》(Lost to All Hope the Brig,1845—1850年,图6.24)的水彩习作,这幅小画高22.9厘米、宽32.4厘米,画面右下部绘出隐约的半沉船身,其余部分则以大量水分渲染出天空、云雾和海水,以柔和的橙、黄与淡蓝色混融,构成升腾和飘移的模糊场域。靠近底边,透纳用铅笔写下一首诗:

失去了所有希望
她躺在那未知的海岸上,
每次都有弃儿被大海遗忘,
只有凯歌在海上回响。

这幅纸本水彩在透纳的大量画作中并不算特殊,但它可以帮助我们迅速聚焦于他艺术创作的两个独特方面:一是他创造的一种特殊的视觉性,二是文学陈述和绘画表现之间的张力。

图6.25 透纳《台风来临,将已死的和垂死的奴隶抛弃船外》,布面油画,1840年,波士顿美术馆藏
图6.26 透纳《海上灾难》,布面油画,1835年,泰特美术馆藏
图6.27 透纳《日出与海怪》,布面油画,约1845年,泰特美术馆藏

“特殊的视觉性”指透纳对画作叙事核心的有意缩减,同时以广阔的空间和情绪化的笔法强化大自然的视觉吸引力。我们能在他的作品中——从小幅习作到大幅油画——反复看到这个视觉策略。叙事核心的缩减可以通过压缩中心图像的尺度或降低其辨识度达到,如油画《台风来临,将已死的和垂死的奴隶抛弃船外》(Slavers Throwing Overboard the Dead and Dying—Typhon Coming On,又称《奴隶船》,1840年,图6.25),画题形容的事件在翻滚的浪花与落日余晖中几不可辨;《海上灾难》(A Disaster at Sea,1835年,图6.26)里,低垂的云层和咆哮的海浪也模糊了沉船上的人群。《日出与海怪》(Sunrise with Sea Monsters,约1845年,图6.27)代表了另一个倾向,以闪烁的晨光模糊了作为核心图像的海怪,将之转化为揣摩和猜测的对象。与对叙事核心的缩减相对,这些作品给予自然环境巨大的尺度,赋予其强烈的性格和魔幻般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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