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

我对“漫游2.0”计划的设想,来自庄子讲的一个相当著名但也有些费解的故事,译成白话大约如此:
南海之帝叫“倏”,北海之帝叫“忽”,中央之帝叫“浑沌”。倏与忽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对他们非常好。倏、忽二人思想如何报答浑沌的情谊,就商量说:“每个人都有眼、耳、口、鼻七个孔窍,因此能够视、听、吃和呼吸,唯独浑沌没有。咱们试着给他开出这些孔窍来吧。”于是他们每天在浑沌身上凿出一个孔,七天之后,浑沌就死了。
我以一幅示意图标出故事中的角色(图1.1)。其中的“浑沌”有别于通常意义的“混沌”(chaos),虽然还不具相貌,但已不是鸿蒙开辟之前的无序世界,而是与其他方向共存,处于初具架构的宇宙内部。它没有五官,因此是一个尚未分化(undifferentiated)的存在。庄子把它看成是一个中立和包容的场域,各方神灵都可在那里聚会。而它本身则缺乏身份,既无视又无聪,因此也就能够一视同仁地接纳具有明确身份的各方来访者,被认为善良有德而受到尊敬。当这个“浑沌”被凿出面貌、赋予形象和感官之后,它的开放性和包容性也就消失了,变成对人类的模拟。
图1.1 “浑沌”寓言图示
我在这个寓言里隐约看到美术史学科的历史。用最简单的话说,古代世界里已经存在关于绘画和其他艺术品的写作,这些文字尚不具有建构美术史学科的自我意识,国界和文化的定义也相对散漫,所描写的是个边界松弛、各方艺术家都可以进入的竞技场。

——「导言:再启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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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15a 罗希尔·范德魏登《卸下圣体》,木板油画,早于1443年,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藏
图9.15b 抹大拉的玛利亚痛苦地扭曲着双手

另一幅令人难忘的《卸下圣体》出自罗希尔·范德魏登之手,现存于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图9.15a)。与乔托的画不同,他详细描绘了耶稣的追随者把他从十字架上放下的情景。画框上方的突出部分容纳了竖直的十字架,耶稣疲软的躯体正被放下。约瑟和尼哥底母托着他的上身与双腿,抹大拉的马利亚在右方痛苦地扭曲着双手(图9.15b)。耶稣左方的圣母昏厥倾倒,施洗者约翰托着她的右臂以防她跌倒在地。

图9.15c 圣母失去知觉的左手紧挨着耶稣淌血的右臂
图9.15d 面色苍白的圣母,面颊上的两行泪珠几近干涸

范德魏登把所有的人物安置在一个浅龛般的画面中,以压紧的空间突出感情的强度。圣母失去知觉的左手紧挨着耶稣淌血的右臂,彼此的呼应暗示着母子之间超越生死的联系(图9.15c)。二人的身体也有意平行——圣母倾倒的体态延续了耶稣身体从十字架上的下降。与画中的所有人有别,她的肤色如死亡般惨白,面颊上的两行泪珠已停止流动,几近干涸(图9.15d)。这些泪珠代表的是“过去时”中的哭泣,因为她已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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