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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是人的生命,
偏僻的,是人在这世界上的一隅容身之处。」

▷序

这篇小说中的人物都非常奇怪,他们进入你的脑海,自顾自地生根发芽。他们拥有着适合自己的性格,他们身处某一环境中,你总是时不时地就想起他们。有的时候,他们甚至成了一种困扰,因为除了他们,你已无法再思考其他东西。然后你提笔想把他们写下来,但对你来说,这时的他们已不再是他们了。很奇怪,一个时而在你脑中一闪即逝,时而让你念念不忘的人,一个也许让你几个月来日思夜想的人,竟然会完全地从你的意识中消失,你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相貌,你甚至会忘记他曾经存在过。不过有时,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你本以为已经写完的人物,一个你并未特别留心的人物,却并未被你的记忆遗弃。你发现自己又开始想他。这种感觉很让人恼怒,因为你心里想着他,而他对你已全无用处。既然如此,他强迫你记得他又有什么意义?他是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你的派对,他享受着你为别人准备的食物和美酒。你心中并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你必须关注那些对你来说更加重要的人。但是他才不在乎呢!他才不理会你为他准备好了的体面的棺木,继续固执地活在你心中。确实,他不按常理出牌,然后有一天你惊讶地发现,他已经挤到了你思想的最前线,你已经没有办法不注意他了。
这本小说的读者将会在《中国剪影》中找到关于桑德斯医生的简略描写。他是在短篇故事《陌生人》中出场的,当时我留了几行给他。我从来没想过会再次想到他。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为什么继续活下去的是他,而不是那本书中的其他人物。他将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而尼克尔斯船长最初是在《月亮和六便士》中登场的。一位我在南海遇到的海滩拾荒人提到了他。不过我写完那本书后不久便发现,自己与他的缘分并未就此结束。我不停地想着他,后来当我校对从打字员那儿返回的手稿时,他的一段对话让我灵光一现。我忍不住想,可以用这一素材写部小说,然后越想越觉得喜欢。当我拿到最后的校样时,便已经决定要写这本小说了,于是将文章切成了对话。下面便是这段会话:

“在事业的其他方面,他就幸运的活络多了。他走私枪支到南美,走私鸦片到中国。他也在所罗门群岛从事过黑鸟勾当,额头上有一道疤,就是某个不明白他善意的初衷的流氓黑鬼留下的。他主要的一单生意是在东部海域巡航,而他对那次出海的回忆便是他经久不衰的话题。好像是有一个悉尼的家伙走了霉运,杀了人,然后他的朋友们竭力帮他躲一阵风头,所以找到了尼克尔斯船长。雇主给了他十二个小时买纵帆船找船员,然后第二天晚上,那位有趣的乘客便在离开海滩一点儿的地方上了船。
“‘这份工作我赚了一千金镑,现付。’尼克尔斯船长说,‘旅行很愉快,我们穿过了西里伯斯岛,绕着婆罗洲群岛转了转。真是太棒了,那些岛,到处都是美景和植被什么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打猎就能打猎。不过当然,我们是不会做坏规矩的事的。’
“‘你的乘客是个怎样的人?’我问道。
“‘好人,世间罕见的好人。牌也玩得很好。我们每天都玩埃卡泰牌,玩了一年,然后我那一千金镑又都输回去了。我自己也是个很厉害的牌手,而且我可是留心着呢。’
“‘他最后回到澳大利亚去了吗?’
“‘他是那样打算的,他在那儿有一些朋友,他们一直想在几年内花钱摆平他的小麻烦。’
“‘我明白了。’
“尼克尔斯船长停顿了一会儿,他那生机勃勃的眼睛奇怪地蒙上了一层阴影,眼神变得有些涣散。
“‘可怜的人,在爪哇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掉到了海里,我猜后事都由鲨鱼了结了。他是个玩牌好手,我几乎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人。’尼克尔斯船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在新加坡把纵帆船卖了。卖船的钱再加上那一千金镑,这趟买卖我算是做得不赖。’”
正是因为这个小插曲,我才想到写这本书,不过真正动笔,也是十二年后的事了。

医生就这样又抽了两管大烟,然后男孩便站了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一壶茉莉花茶,然后为医生斟了一瓷碗。茉莉花的芬芳一瞬间盖过了鸦片的辛辣气味。医生躺在长椅上,枕着一个垫子,望着天花板。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非常安静,唯一打破这寂静的便是蝎虎那刺耳的叫声。医生看着静静趴在天花板上的蝎虎,它通体黄色,就像是一只小型的史前怪物。它偶尔会猛地一射舌头,捕住飞过身边的苍蝇或者蛾子。阿凯给医生点了一支香烟,然后拿过一个有点儿像班卓琴的旧乐器,轻轻抚弄着琴弦,沉醉其中。尖细的音符零散地飘在空中,听起来断断续续的,然而当你时常听到这样的开头时,听觉便会受到蒙蔽;这是一支舒缓而又悲伤的曲子,各个音符之间就像是各种鲜花散发出的不同芬芳一样毫无关联,然而整首旋律都仿佛是一种暗示,让人在心灵深处谱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曲子,一支比耳朵听到的乐曲更为柔和的曲子。时不时也会出现一个尖锐又突兀的不和谐之音,就像是拿着铅笔在石板上乱涂一样,它撞击着听者的神经,让人浑身一震,就好像是在炎炎夏日跳入冰凉的水池一般。男孩坐在地板上,用一种真诚而又充满美感的姿势沉默地拨动着他的鲁特琴。桑德斯医生琢磨着他到底是被何种朦胧的情感触动了。他似乎在记忆中寻找着那很久以前的旋律,他脸上忧郁的神情让人心碎。
这时男孩抬起头,微微一笑,迷人的笑容照亮了他的脸庞。他问主人是不是准备好了,医生点了点头。阿凯放下了他的鲁特琴,重新点燃了油灯。他又准备了一管大烟,医生又接着抽了三管。这已是他的极限了。他虽然经常抽鸦片,但是量却很少。接着他又躺了下去,沉浸在飘飘欲仙的亢奋中。阿凯给自己卷了几管烟,吸完后便灭了油灯。他躺在地上的草席上,脖子下面放了一个木枕,一会儿就睡着了。

船长是个输不起的人,脸上现出了凝滞又冷酷的神情。他每翻一张牌,那贼溜溜的眼睛都要充满讥讽地扫一眼牌面。而布莱克却从容不迫,嘴角一直挂着笑容。防风灯照着他的脸庞,幽幽的灯光从黑暗中勾勒出他那线条流畅的轮廓,而他那纤长的睫毛,也在双颊上投下了影子。他不仅仅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身上还有一种充满悲剧色彩的美,触动人心。

他死后灵魂会再转世吗?看看这片大海:海浪此起彼伏,虽然后面的海浪是因前面的海浪而起,并且继承了前者的形态和运动轨迹,然而它们仍然是不同的浪花。而周游世界所度过的每一天,也不仅仅只是昨天的重复。同样,生命也是独一无二的,尽管现在活着的人们的愿望和风俗早已决定了后代的性情。这是一种很合理的看法,但却让人难以置信。然而,试想一下,在漫漫的时间长河里,那花费了那么多努力,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遭遇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危险,好不容易从远古的泥土里诞生出来的人类,竟然因为弗氏痢疾杆菌而毫无意义地死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难以置信的吗?对于这一点,桑德斯医生感到无法理解,但又觉得合乎常理;生命确实毫无意义,只是他早已对一切徒劳习以为常。那灵魂呢?这可是个难题。当物质消融时,那依附于物质的灵魂也会随之不复存在吗?
那个美好的夜晚,医生的思想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就像是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鸥,顺着海风时高时低地飞着——他没法停下来,只能任其天马行空。

这夜,平静得就像死亡一样。遥远的星辰在天空中闪烁,波澜不惊的水面上,倒映着漫天繁星。两人沉默地坐着。有人说,若愿望强烈,那便会成真。那个日本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毫无知觉,他坚信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新的开始;他将会从一个生命轮回成另一个生命,他深信着这一点,就像是相信第二天太阳仍会升起一样。业力会继续以某种方式流传下去,就像在这之前,他早已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一样。在弥留之际,他仅存的情感也许仅仅只是好奇——他渴望知道自己将以何种姿态重生,而这种未知,也让他感到快乐。

平整的海面就像是抛光了的钢一样闪闪发亮。海面泛着柔和的淡蓝色,让人想起十八世纪侯爵夫人的闺房。在医生看来,人的死亡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人类自天地伊始,经历了十分复杂的进化演变至今,一代又一代,终于有了现在的形态。每个人身上都流淌着无数父辈的血脉,这个潜水采珠员也是一样,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因为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故而在这样一个杳无人烟迷失于茫茫大海中的小岛上惨淡地死去,这种事本身就很荒谬。

“你最好到低一些的地方去。”那个澳洲土人说,“这儿都湿了。”
医生摇了摇头。他站在原地,抓住了一旁的绳索。他明白自己现在需要有人陪伴。他很清楚,整艘船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害怕,即便是和他一样对大海一无所知的阿凯,也很淡然。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危险,在船上就和踏在陆地上一样安全,然而每当身后的巨浪追上了他们,高墙般的波涛猛烈地撞在甲板上时,他的心都无法抑制地因恐惧而痛苦地颤抖着。海水急匆匆地冲出了排水口,他害怕极了,若非意志力支撑着他站在这里,他或许早就蜷缩在角落默默啜泣了。在恐惧的强烈刺激下,他本能地想向那个他并不相信的上帝祈求救赎,于是他只好咬紧牙关,不让颤抖的双唇挤出祷告文来。此时的情形对他来说非常讽刺。他是一个聪明人,且总是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哲学家,然而现在却像个懦夫般被恐惧折磨着。他冷冷一笑,嘲笑自己竟然如此荒唐。若仔细想一想,便会觉得现在这情形着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一个有着敏捷的思维,丰富的知识,对生活理性的态度,面对死亡也无后顾之忧的上等人,竟然在这片海面前害怕得颤抖,而其他所有人,不管是那站在他旁边的无知的澳洲土人,卑劣的尼克尔斯船长,还是阴沉无趣的弗瑞德·布莱克,都没有被这场风浪扰乱了心绪。由此可见,只拥有智力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情。医生因为惊恐而泛起了恶心。他问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是死亡吗?他曾经直面死亡。那一次,他真真切切地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用毫无痛苦的方式。然而最后,他还是继续过着沉闷而毫不诱人的生活,这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猜忌和冷漠的思考方式。如今他非常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不过他也明白,对于生活,他并没有太大的留恋。有的时候,当病魔肆虐时,他便感到自己对生命的掌控竟是如此无力,于是便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欢喜地寻求解脱。痛苦?他对痛苦可是有着很强的忍耐力。毕竟,一个连登革热和要人命的牙痛都能平静对待的人,还有什么是忍耐不了的呢?然而,现在却并非是忍耐的问题。他的颤抖是一种出自本能的畏惧,而这惊惧,是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情绪。他好奇地注意着自己那因恐惧而干涩的咽喉,以及颤抖的双膝,就好像它们都是身外之物一样。
“真是太奇怪了。”医生一边艰难地走向船尾,一边喃喃地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帝啊,这才三点钟。那受大风侵袭的天空异常澄净,然而却隐藏着一丝恐怖的气息。它的明亮,看着竟有些无情,就仿佛和那狂暴的大海毫无瓜葛一般。而那海,蓝得刺目又明亮,丝毫没有人情味。那毫无意义的惊人力量玩弄着他,怒吼着要把他摧毁,然而却并非出于恶意,只是将他当做一种消遣而已。

这夜空晴朗而澄净,数不清的群星明亮地眨着眼睛。海仍旧非常暴躁,此起彼伏的波涛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怪物。

渐渐地,医生不再那么厌恶船只的晃动了,他似乎掌握了其中的节律。他的身体随着那节律左右摇摆着,然而思想却早已扶摇直上,飞到了那暴风雨的上方。他尽情徜徉在无限的世界中,飘飘欲仙。不过他亦明白,在爱因斯坦面前,他便会被自己的思想束缚。他再次明白,自己只要稍微思考一番,便能轻而易举地解决那些难倒众人的大谜团。不过他不会那么做,一想到那些谜团正在那里焦虑地等着被人解决,他便会从中得到更大的快感。虽然未知感弄得他心痒痒的,然而他却也甘愿,因为虽然他的生命可能止步于任何时刻,但是贸贸然揭开那些秘密就会像强奸一样下流。他就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不愿意自己的太太因知道自己从来都不相信她的鬼话而蒙羞。阿凯蜷缩在医生脚边睡着了,于是医生往旁边挪了挪,不想吵醒他。他想到了上帝,想到了永恒,暗自嘲笑生命的荒谬。随后,他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零碎的诗句。他仿佛已经死了,而尼克尔斯船长就像是身着防水衣的冥河渡神卡戎,摇着他去往一个陌生而美好的世界。想着想着,他便进入了梦乡。

“给我煮点儿茶。”医生说。
阿凯立刻站了起来,医生跟在他后面,也上了甲板。太阳还未升起,天幕之上还徘徊着一颗暗淡的星星,但夜色已不像先前那样浓重,变成了一派幽暗朦胧的灰色,使得“芬顿号”看上去就像是飘在云上一样。有一个船员正在掌舵,他穿着一件旧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一顶破旧的帽子软塌塌地搭在头上。看到桑德斯医生上了甲板,他便生硬地朝医生点了点头。此时的大海非常平静,他们正在两座岛屿之间穿行着。这两座岛相隔非常近,中间的海域很窄,就像运河一样。有一点点微风,那掌着舵的澳洲土人睡眼惺忪。曙光悄无声息地从那低矮又长满了树木的岛屿之间穿行着,庄严又肃穆,看上去非常冷静,就好像故意掩盖着内心的惶恐似的。不过,可别想从它身上找出任何掩饰的痕迹,它优雅又羞涩地临到人间,简直就像是一位纯洁的少女,神情严肃,冷淡又无情,但却动人心魄。此时的天空,就像是褪了色的古代雕像,泛着黯淡的灰白色。两边的原始森林仍旧被黑夜笼罩着,但那柔和的鱼肚白却一点儿一点儿照亮着灰黑的海面。这时,原本徐徐升起的亮光停顿了一会儿,紧接着,云破日出,新的一天微笑着来临了。医生一行穿梭在那杳无人迹的群岛之间,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周围安静极了,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屏住呼吸。面对如此极致的静谧,人们很容易会产生一种奇特又让人兴奋的错觉,认为这里便是世界的开端,人类从未踏足于此,而那映入眼帘的寸草寸木也是第一次迎来世人的目光。这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纯净从灵魂深处本能地涌了上来。人类那世世代代积攒下来的复杂性都消失了,灵魂中唯剩人之初的那份简单,毫无粉饰,就像直线一样直白又肃穆,让人由衷地感到喜悦。在这一瞬间,桑德斯医生体会到了神秘主义者的狂喜。
阿凯端来了一杯茉莉花茶。放任思想天马行空之后悠然地坐在安乐椅中,享受着物质带来的幸福感,这对医生来说,是十分惬意的事情。空气中有些清冷,但却散发着一股柔和的芬芳。此时此刻他别无所求,只愿能永远坐在这样平稳的小船上,畅游于绿色的岛屿之间。

“我的身体在害怕,但不影响我的头脑进行思考。”

日光缓缓消逝,此时的大海泛着上等红酒般的深红色,就仿佛是奥德修斯曾经航行过的那片海。远方的岛屿被平静又波光粼粼的海面围裹着,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翠绿。那种如同西班牙大教堂藏宝室中的祭衣的颜色,复杂又浓烈,夸张得让人直以为是一种艺术,无法相信那竟然是自然之色。
“就像是绿色的阴影里那绿色的思想。”年轻的丹麦人喃喃地说。

他或许愤世嫉俗,或许并不为那些悲悯众生的不幸感到苦恼,但他对年轻却有一种特殊的情怀。或许是因为年轻太短暂,但又承载了太多的期许。对他来说,当残酷的现实粉碎了当年的壮志,当年少的心第一次懂得了竟然还有一些事比身患重症更加可悲时,是多么的心酸而苦涩。

弗瑞德坐在那里,柔和的日光笼罩在他身上。他穿着汗衫,卡其色裤子,没戴帽子,蜷曲的黑头发好看极了。这时的他帅气逼人。他的英俊有一种动人之处,竟让一直认为他只是个木讷的年轻人的桑德斯医生也突然产生了一丝好感。也许是受他那俊朗外表的蛊惑,也许是因为有埃里克·克里斯汀森在一旁,不管怎样,在那一瞬间,医生感到弗瑞德的内心隐藏着某种自己从未猜到过的东西,而这个东西,也许正是探索他灵魂的昏暗的入口。想到这儿,医生不禁笑了起来。现在他的内心因惊讶而略微受到震撼,就好像一直以为枝丫上的是一根嫩枝,结果却突然看见那“嫩枝”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走了一样。
“我几乎每天傍晚都来这儿看夕阳。”埃里克说,“对我来说,这儿就是全部的东方。不是那个充满了故事的东方,也不是那个到处都是琼楼玉宇和装饰着雕塑的寺庙的东方,更不是那个属于率领着成群勇士的征服者的东方,而是那个作为世界之初的东方,是伊甸园之东。在那里,人口不多,大家都过着简单、谦逊又原始的生活。此时,整个世界都在静候,就像是空荡荡的花园等着消失的主人一样。”

当然,这儿也一定有过传奇,只是这故事太过模糊,于是在无知的怂恿下,人们的脑海中便只能浮现出一幅朦胧的画面,就像是冲洗失败的照片一样模糊不清:葡萄牙上校正是站在那些塔上,或是监视着大海,寻找那即将为他们带来故土喜讯的里斯本船只,或是忧虑地看着荷兰船从远方驶来对他们展开进攻。那些肤色黝黑的勇士,身着腹甲和锁子甲,生命于他们来讲,就是一场随时都会结束的冒险。然而他们只是鲜活在你的想象中,否则便只是大军压境时那一片死气沉沉的阴影。要塞旁还有一处小教堂的遗迹。在那里,曾经每天都举行神奇的变体仪式。在某次围剿中,身着祭服的牧师来了,为那些躺在城墙上濒死的士兵施最后的傅油礼。这样的场景,即便只是想象,也仍旧让人战栗不已。那朦胧的危险感、残酷感,那不屈不挠的勇气,那自我牺牲的壮烈,都足以震慑后人的灵魂。

“你在海上看到那些岛屿时,内心充满了喜悦,而当你上岸后,却发现是一片令人失望透顶的丛林,告诉我,哪个才是真实的岛?哪个岛给了你更多的感动,哪一个岛又会被你珍藏在回忆里?”
弗瑞德微笑地看着埃里克那热切又温柔的双眸。
“老兄,这可真是一派胡言。只考虑事物的表象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人最后终究会回归事实,到那时便会失望透顶。逃避事实是无法向前迈步的。你若以为那表面的光鲜便是全部,那就太狭隘了。这样的你最后会到达哪里呢?”
“天国。”埃里克微笑着说。
“在哪儿?”弗瑞德问。
“在我心中。”

因为之前在葡萄牙要塞的时候,医生提到了特里斯坦,于是埃里克特意放上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最后一幕的开场曲。悠扬的曲调总是让人想起过往,而就着回忆,这乐曲便更显沉重了。当那牧羊人痴痴地望着海面,却等不到一丝帆影时,他轻轻举起了芦笛。奇妙又温柔的音符缓缓流淌而出,但却因为那破灭了的希望而充满了哀伤。然而,撞击着医生心脏的,却是另一种痛楚。他想起了那时的考文特花园。他仿佛又看到那时的自己,穿着晚礼服,坐在剧院正厅通道旁的座位上,包厢里坐着的都是颈上戴着珍珠项链的,身份高贵的女士。国王坐在对面的豪华包厢里,他身材臃肿,脸上挂着巨大的眼袋,正在俯瞰着恢弘的管弦乐队。梅耶男爵和夫人也在那儿,夫人看到了他,便朝他欠了欠身子,以示尊敬。人人脸上都透露出安逸富足的神情,一切都那么隆重,又那么秩序井然,没有人愿意改变这种生活。里克特正在指挥。那是一首多么热情澎湃的曲子啊!每个音符都壮丽地饱满着,成千上万个音符聚成了美妙的旋律,经由人们的感官,像一幅画卷一样徐徐展开。然而他尚未仔细聆听,一首像规模宏大的自助餐一样粗糙喧闹又有些低俗的曲子便分散了他的心神。当然,这曲子非常华丽,但却有些沉闷。他的耳朵早已习惯了中国乐曲的繁复而细腻与和谐而娴雅,而现在冲击着他耳膜的曲子却太过直白,所有的意思被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略微震撼了他那挑剔的品味。一曲结束,埃里克起身为唱片换面,桑德斯医生看了一眼弗瑞德,想看看那些旋律在他身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音乐是一样很奇特的东西,它和人类的其他成就似乎都毫无关联,一个平日极其普通的人也可能有着过人的乐感和敏锐的音乐神经。他开始认为,弗瑞德·布莱克并不像他一开始认为的那样普通,他的体内隐藏着什么尚未觉醒、就连他自己也并未意识到的东西,就像是一朵不幸长在石缝中的花儿,热切地寻求着阳光。这种可怜的姿态,深深唤起了医生内心的同情和好奇。但是弗瑞德的耳朵里没有飘进任何音符。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置身于周遭环境之外,就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热带的黄昏非常短暂,不一会儿天色便完全暗了下来。夜就这样来临了,深蓝色的天空上已升起了一两颗星星。然而弗瑞德的眼神却并未落在那闪烁的明星之上,他凝滞的眼神似乎正陷落在某个思想的深渊中。头顶上的油灯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怪异的阴影,就像是为他戴上了一个无法辨认神情的面具。不过他的身体倒是很放松,就好像不安突然从中被抽离出去了一样,就连他那伏在棕色肌肤下的肌肉也因放松而松弛下来。他感觉到了医生冷静的视线,于是勉强向医生挤出了一丝微笑,但这微笑却带着淡淡的苦涩,充满了哀伤,莫名的触动人心。他手边的啤酒一口都未喝过。

你也许会想象着,在看到陌生人的一瞬间,她会尴尬地停下脚步,然而她却没有如你想象的那样惊慌地跑开,反而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朝她走去的男子,冷静得惊人。这种冷静透露出的,不是自信,而是一份淡然的冷漠。她只穿了一件爪哇蜡染布制成的纱笼,棕色的底上有一些白色的花纹。她赤着脚,纱笼紧紧地裹在她的胸前,刚好及膝。看到这几个陌生人后,一丝微笑停留在了她的嘴角。她很自然地摆了摆头,甩松了头发,将手伸进头发里,以指当梳,捋了几下她那垂在背上的长发。而除此之外,她身上便再也没有什么痕迹能表明她注意到眼前这群陌生人了。那一头秀发如云雾般笼罩在她的颈后肩头,非常厚重,柔亮得竟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让人误以为那是一头银色的长发。她沉着地站在那里,纱笼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凸显出了她的曼妙身材。她很苗条,腰部窄小纤细,双腿修长,乍一看个子很高。她的皮肤被晒成了一种蜂蜜般浓厚的金棕色。通常医生是不易受美色诱惑的,他总是认为女人那为了满足男人生理需求而生的身材是没什么美感可言的。如同桌子就应该结实宽大高度适中一样,女人就应该波涛汹涌,臀宽而丰润,但是在这两种情况下,美也只是实用的附属,或许有人会认为一张结实宽大高度适中的桌子是美的,但对桑德斯医生来说,那永远只是一张结实宽大高度适中的桌子而已。眼前的姑娘慵懒地站着,散发出一种沉静淡然的美,再加上她腰间的纱笼叠着皱褶,医生联想到了曾在美术馆里见过的某位女神像,具体是哪位女神他已记不起来了,不是希腊之神就是罗马之神。她和那些广州花船上的中国姑娘一样,有着一种暧昧的纤细。年轻的时候,他不时能从她们身上感受到那种置身事外的旁观的乐趣。弗里斯的女儿就像花朵一样优雅,她的美貌为这片热带的土地带来了一种异国风情,整个园子都显得熠熠生辉。她让医生想起了那苍白又团团簇簇拥挤在一起的绣球花。

“当我想到宇宙,想到那数不清的各种世界,以及那浩瀚无垠的星际时,我没法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位创世者的杰作。如果是这样,那又是谁创造了那个创世者呢?吠檀多派认为,在世界之初,有一种真实的存在,不过这种真实的存在是哪里来的呢,是从不存在中衍生出来的吗?那真实的存在叫做真我,它是生命的本源,世界的本质,也叫做梵我,而我们所处的可感知的世界就是从中幻化而来的。若你求教东方的智者,为什么梵我要幻化出如此千变万化的风景,他会告诉你那是为了解闷。梵我是完整又完美的存在,不受目的也不受动机驱使。目的和动机都暗示了潜在的欲望,而作为一个完整又完美的存在,梵我不需要任何改变,因此它的行为都是没有目的的,就像是王子作乐和孩子玩耍一般,是一种无意识的欢腾。世界是它的游乐场,灵魂也是一样。”

医生转过头去。路易丝穿着一件绿色丝绸制成的纱笼,上面用金线织着繁复的花纹。整条裙子泛着柔亮又炽烈的华彩。这是一件爪哇式样的纱笼,像是苏丹的嫔妃们在日惹参加国家庆典时穿的盛装。裙子非常合身,紧紧地裹住了她那娇嫩的乳头和纤小的臀部,将她的胸口和修长的腿裸露在外面。她穿着一双绿色高跟鞋,配着上身的纱笼,更显妩媚。她那金得有些发白的头发高高挽起,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在淡雅的绿金色纱笼的映衬下,漂亮得让人惊艳。她美得让人窒息。这件绿色的纱笼一定是放在香料中熏洗过,抑或是她在身上洒上了香水,她走到他们身边时每个人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莫名的芬芳。这香味迷惑着人的神经,一种懒洋洋的感觉涌遍了全身。这是岛上某个王侯的宫殿里的秘方——每个闻到这气味的人都会如此猜想。

“我的一生都在追求真理,而真理是无法妥协的。欧洲人会问,真理有什么用途,但对于一个印度的白铁匠来说,它不是一种手段,而是一个终点。真理是生命的目的。很多年前,我追逐着那个现在已经被我遗弃的世界,我去荷兰酒吧,看到带插图的报纸,上面有伦敦的照片,我的心就痛了。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只有隐士才能明白人类文明的真谛。经过很多苦恼后我终于明白,其实是我们这些背井离乡的人获益最多。因为知识是唯一的道路,这条路会带你去往任何地方。”

“我们出去吧。”路易丝说。
这间客厅通向游廊,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在明亮的星光下,隐约可见小花园外那高耸的爪哇橄榄,在它们下方,那一丛浓密的深色植物,便是翠绿的肉豆蔻。他们走到了台阶口。在他们一侧长着一大丛灌木,萤火虫在里面来回穿梭,整丛灌木也因此而明亮起来。萤火虫成群结队地飞着,温柔地散发着淡黄色的光,就像是寂静的灵魂散发出的光辉一样。他们肩并肩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夜色。然后他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走下了台阶。他们沿着小路走着,一直到了庄园口。她任他将自己的手握在他的掌心,就好像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一样。
“你不玩桥牌吗?”她问道。
“当然玩了。”
“那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呢?”
“我不想。”
肉豆蔻树下一片漆黑。栖息在枝丫上的白鸽也进入了梦乡,黑暗中寂静无声,唯一的声响便是鸽子不知为何扇动翅膀时发出的扑棱声。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混合着朦胧的香味,柔和得让人仿佛能感受到空气正在触摸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就好像游泳的时候感受到水的环绕一样。萤火虫在小路前方盘旋着,沿着之字形飞着,就像是醉汉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跌跌撞撞地走路一样。他们静默着走了一会儿。然后他停了下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吻住了她的唇。她没有震惊,身体没有因为惊讶而僵硬,也没有露出羞涩的神情。她没有本能地向后退去,她接受了他的拥抱,就好像这是应该发生的一样。她倚在他的怀中,柔软但不柔弱,他的臂膀让她投降,但却投降得心甘情愿。他们逐渐习惯了黑暗,他望着她的眼睛,那湛蓝的海之色变成了深不可测的黑色。他的手停在她的腰上,另一只则围着她的脖子。她安适地将头靠着他的手臂。
“你真漂亮。”他说。
“你也非常英俊。”她回答道。
他再次吻了她。温柔的唇落到了她的眼睑上。
“吻我。”他低声说。
她微微一笑,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将自己的唇压到了他的唇上。他握住了她那瘦小的乳房,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要进去了。”
她牵起他的手,慢慢地肩并肩往回走。
“我爱你。”他低声说。
她没有回答,但手却紧紧地握了他一下。他们看到了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踏着这光亮进了屋,一瞬间感到炫目。

“大家都会这么想的,不过旁人猜不到的是,她的美貌、聪慧和好心肠之下掩饰着一颗纤细敏锐又微妙的心。掩饰这个词并不恰当,掩饰就意味着有所隐瞒,而隐瞒则代表着谎言,而路易丝根本不知道隐瞒和谎言是什么。她非常漂亮,人很善良,又很聪明,这些都没错,但是她的内心还有着另一种东西,一种只有我和她已故的母亲察觉到的虚幻的灵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就像是身体内缠着的鬼魂,精神世界中的灵魂,如果你能想象的话。它如同那燃烧在每个人体内最最深处的火焰,是人最最根本的东西,外界看到的一切品质,都只是这团火焰散发出的东西。”

“对我来说,我用灵魂而非眼睛感受到的路易丝体内那火焰般的灵魂就像小美人鱼一样。在与人类的纠缠中,它并不自在,它总是淡淡地怀念着海,它并不完全属于人类。路易丝是很甜美,很温和,很温柔,但是她总透着一种冷漠,刻意与人保持着一种距离。这对我来说很珍贵也很美好。我不嫉妒,也不害怕,这是无价的珍宝,而我是如此爱她,以至于想到她总有一天会失去这些就感到惋惜。我认为她为人妻为人母后,那团火焰就会熄灭,到时不管她的灵魂多么美好,那也是不一样的了。这团火焰是独立的存在,是宇宙的一部分,也许我们人人心中都有这样一团火,不过在路易丝身上,它是可以被感觉到的,你只要稍微敏锐些,就能清楚地洞悉到它的存在。她是那么纯净,而我已不是一张白纸,这让我羞愧难当。”

“我从来都不赞同禁欲主义。智者应该将肉体的快感和精神的享受结合在一起,从两者中得到更大的满足。我在生活中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一件事便是不要留有遗憾。生命是短暂的,自然是充满敌意的,人类是不可理喻的。不过有趣的是,大多数不幸都是带着补偿的,所以只要带着一点儿幽默感,多一点儿常识,人便能战胜一些并不严重的后果,把事情做好。”

他们常常讨论蜜月旅行。他希望能在春天的时候回到丹麦,那时树木经历冗长而严酷的冬天后,都一一爆出了新芽。在那样的北方之国,那新鲜的绿色有着一种别样的温柔,是热带地区的人们永远都不能理解的。牧场上歇着一头头黑白相间的奶牛,而那建在树林之间的农庄整洁又美丽,让人感觉就像是回到家一样。他们要去哥本哈根,那里的马路很宽阔,车水马龙。路旁的房子整齐划一,派头十足。每栋房子都有数不清的窗户,多得让人惊讶。克里斯蒂安国王建造的教堂和诸多红色的宫殿就像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一样。他还想带她去埃尔西诺尔,正是在那城垛之上,哈姆雷特的父亲对他显了灵。夏天的海湾非常壮观,平静的海面有时呈现出灰色,有时是奶蓝色;那里的生活充满了音乐和欢笑,惬意极了;而在那北方特有的漫长黄昏中,随处可见愉快交谈着的人们。除了丹麦,他们必须得去英格兰,他们俩谁也没有去过那儿。那里有伦敦,那个有着伦敦国家美术馆和大英博物馆的伦敦。他们还要去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亲眼看看莎士比亚的墓冢。当然,还有巴黎,那是人类文明的中心。她可以在卢浮宫购物,他们可以开车驶入布洛涅森林,也可以手挽手在枫丹白露森林散步。他们还要坐在凤尾船中欣赏着月光下的意大利和威尼斯运河。为了弗里斯,他们还要去一趟里斯本。当年的葡萄牙人正是从这儿出发,开拓出了伟大的葡萄牙帝国,然而现在除了几座废弃的要塞和遍布各地的即将关门的车站,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幸存的是几首不朽的诗歌,以及那不可磨灭的往昔的盛誉。和挚爱一起游历这些美丽的地方,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人生呢?在这一刻,埃里克明白了弗里斯所说的“元神”,若你愿意,也可以称它为上帝。这位神明并不在世界之外,而是就在这世界之中。他的灵在山边的岩石中,在田间的野兽身上,在人类的灵魂中,在从天穹上滚滚而下的雷鸣中。

下弦月那银白的光亮笼罩着弗里斯面前的房子,清晰地勾勒出了它那对称的线条,而那结实的底座则在月光的晕染下成了一片模模糊糊亦真亦幻的影子。突然间路易丝房间的百叶式推窗轻轻地被打开了。埃里克屏住了呼吸。如果问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路易丝。只要让他看到她,他就别无所求了。她来到了游廊入口,只穿了一件睡觉时缠的纱笼。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看上去就像是夜里的幽灵。夜在这一刻似乎也静止了下来,四周的静谧也仿佛都成了活物,静静聆听着她的呼吸。

“生活不就是愚蠢的吗?你莽撞地做了一件事,结果发现代价惨重。我真觉得自己被诅咒了。”

人的信仰和他的行为之间的差距是生活为我们提供的最有趣、最壮观的景象。

“你是旁观者,当然能够自清,但我是当局者,我就像是一艘失去了方向的船一样迷茫。生命有什么意义?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们将要去向哪里?我们能做些什么?”
“孩子,你不会真的想要我回答这些问题吧?自从人类在原始森林里进化出了一点点智力后,便开始问这些问题了。”
“你到底相信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除了自己和过去的经验,我什么都不相信。这个世界是由我、我的思想和我的感受组成的,其他一切都是幻象。生活就是一场梦,在这场梦里,眼前一切的事物都是我创造的。每一样可认知的事物,每一个经验对象,都是我脑海中的灵光,离开了我的思想,它们便会灰飞烟灭。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也没必要脱离我而假定任何事物。梦和现实本就是一体的。生活是一场连贯又持续的梦,当我停止做梦时,这个美丽、痛苦、哀伤而又不可思议的繁复着的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所以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必要去相信什么。”医生微笑地说。
“我可不准备这样被你愚弄。如果生活不能满足我参与其中的需求,那么便毫无用处。它是一场沉闷又愚蠢的戏,干坐着旁观只是浪费时间。”
医生的眼睛闪闪发光,他那丑陋的脸庞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噢,我的孩子!多么美好的胡话啊!你就是太年轻了!太年轻了!你还没有真正走进这个世界。现在,就像是流落荒岛的可怜人儿一样,你将逐渐学会不去奢望无法得到的东西,而是充分利用已经拥有的东西。一点儿常识,一点儿宽容,再加上一点儿幽默感,你可以在这个星球上过得逍遥自在。”
“通过放弃那些让生命熠熠生辉的东西?就像你一样。我希望生活是公正的,是勇敢而诚实的,我希望人人都是君子,事事都有善终。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我不知道,这已经超过了生活的能力范围了,它给不了你那么多。”
“你难道一点儿都不介意吗,这样的生活?”
“不是很在乎。”

“男人对那个方面很敏感。”
“除了埃里克。他很有智慧,也非常仁慈宽厚。我告诉你,他并不爱我,他爱的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形象。他爱的是我身上母亲的美貌和各种品质,以及莎士比亚笔下那些女主人公和安徒生笔下的公主们的影子。人们自说自话地臆想出了一个形象,强安在你身上,并且还要因为你让他失望了而恼怒,这是什么道理!他想要把我禁锢在他的理想中。他并不在乎我到底是谁,也不接受我本来的样子。他想要占据我的灵魂。他感觉到,在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是不符合他的想象的,所以便试着替换掉我内心的小火苗,把我变成他幻想的样子。所以说我很难过,但是并不懊悔。而弗瑞德也是一样。那晚他躺在我身旁的时候,他说想在这座岛上一直住下去,娶我,然后一起经营庄园,我忘记了还有什么。他描绘了一幅蓝图,并且希望我能适应。他也是想要把我禁锢在他自己的梦中,虽然这个梦和埃里克的不同,但是这也只是他的梦。我就是我,我不希望活在别人的梦中,我希望能有自己的梦想。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很糟糕,我的心情也非常沉重,但是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因此而自由了。”
她一点儿也不激动,缓缓地、慎重地说出了每个句子。她的镇定总是让医生感到她的与众不同。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中有一些战栗,因为直面赤裸裸的灵魂,总是让他感到恐惧。而在路易丝身上,他看到那直白得几近残酷的直觉迫使着创世伊始就存在的混沌的生灵强行从意外事件那无法掌控的敌意中突围出来。他自忖着这姑娘日后会成长为何种人物。

正午已过,日光成了金黄色,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清爽的淡然感,就好像希望你并不要太在意此时此刻的生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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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象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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