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工作无以为继,我过起了一种虚无缥缈的生活,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这座我栖身的城市中漫步。比起我出生的城市,我更了解这一座,也更爱它。我知道很快我就再也看不到它了。当然战火并没有立刻蔓延到这里。九个月以来,白天,这座巨大城市的机器齿轮如往常一样转动、咬合。战争的影子渗透得无声无息:面包房和餐厅的面包实行配给制了,路灯罩上了蓝色的灯罩,喷泉干涸,雕像和建筑周围堆起了沙袋,公告栏上张贴的是最新的政府令。那些有村子可回、在富足的西方邻居土地上有庄园可去的人纷纷离开;那些多半因无处可去才留下的人在夜幕降临后染上了寻欢作乐的热病。十点的宵禁没有强制执行,靛蓝的黑暗也只是增加了狂欢的气氛。天色暗沉,咖啡馆的露台上却少有地热闹,妓院的床垫也发出少有的吱呀,穆赛特舞厅的木地板则承受着少有的跺足。欲壑难填。
写一本关于这座城市的书:
《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包括《波德莱尔笔下第二帝国的巴黎》《论波德莱尔的几个主题》《巴黎,十九世纪都会》等篇目。
在那九个月里,我没完没了地游走,走遍整座城市,走进一个又一个街区,新的和旧的,丰裕的和褴褛的,偶尔甚至会穿过那些搭着临时棚户的贫民区(不过三十年前,矗立在那里的还是这座城市的城墙),穿过棚户区走到泥泞的郊外去。寂静的清晨,街边缭绕不去的雾气很可能被误认为从我脚下升起的幽灵,那是地下墓穴,里面存着数以百万计的骨骸,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都是这座城市逝去的亲人。
我常常不知不觉走到那条河边,它是这座城市胸膛里蜿蜒曲折、悸动不休的血脉。河中间有一对双子岛,就像餐桌正中的装饰,那是西岱岛和圣路易岛。我喜欢慢慢地走,在绿色的书摊上淘宝。几个世纪以来,这些小书摊一直林立在塞纳河边,卖着辗转而来的二手书。无论晴雨,这些河畔书摊老板总是守着他们蒙尘的珍宝。如果能有一种胶水将我在这九个月的可笑战争期间的生活粘起来,那也一定是印刷厂里用来装订火车站地摊读物的廉价糨糊——早早干掉,开裂,书页脱落,就像动物褪下冬天的毛。因为不在街上散步的时间我都用来读通俗小说了,二手书摊买的,一次好几本。我在夜里一目十行地读它们,躺在我那间小公寓的床上,尽我所能避开收音机和报纸的传道。这些错综复杂的故事能给人带来安慰,让人沉浸在忧伤的情调里,在熟悉与新鲜间愉快地穿梭,看着罪犯与侦探在激情、复仇乃至厌世、反社会的可怕阴谋中角力。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份剖析法国警方拜占庭式阴谋的专业考察,而后者恰恰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

——《幽灵之城》

关注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这个假设的两难境地里纠结:一方面,我期望失败能将她拉回现实;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如果精心编织的虚幻世界最终被证实只是个谎言,她能承受这个结果吗?说不定她的反应会很激烈,说不定我从此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可这一刻我做出了决断,这种自欺欺人的情形一秒都不该延续了,如果拒绝她的邀请,我就无异于助长她幻想的同谋者。我们一起躺到床上,马德莲仰面躺着,我一只胳膊撑在枕头上支着头。我们的视线交汇,锁定。我竟会允许自己这么做,这让我不由得心惊。可片刻之后,一阵愉悦感就掠过我的全身,让我激动起来。马德莲说过这是灵魂的第一波悸动,任何人在望进别人眼睛时都能感觉到。她相信灵魂交替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人人都有,只是技巧失传了。她声称正因如此,注视他人的眼睛才会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带来危险——只要凝目对视,哪怕未经训练的灵魂也不会毫无所动。此刻凝望着她的双眼,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爱情。我想知道她这一生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听了这么多故事,对她的人生我却依然一无所知。我以为她属于那种败给了艰难孤苦的人,站在街头,自言自语,大声斥骂想象世界里的某个人。因此望着她的双眼,伴着周身幸福的刺痛,我心中瞬时溢出对这个女人、对她的伤痛的怜惜。她的故事只是掩饰,只是伪装,只是一层壳,掩藏在下面的是一颗深深迷失的或许永远无法修复的灵魂。哀伤淹没了我,模糊了她的模样,我撇开了视线。

登录以加入对话
万象千言

本站话题休闲取向,欢迎使用。以下类型用户请勿注册:激进民运人士、左翼爱国者、网络评论员。

访客查看账户公共页面 (1234.as/@username) 仅显示 10 条最新嘟文,如果需要查看更多,请关注或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