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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的育成
▷幽灵之城
▷信天翁的故事

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总在找机会将人击倒:一次退缩,一次屈服,生机与活力的流逝,突然意识到最好的已然错过……往往都是在人们品尝到某个影响人生的重大挫败的苦涩时乘虚而入。我一生都在预言自己的死亡,期盼它,品尝它的前菜的味道。可他不同,他的失败还很新,还是他所不熟悉的,他的味蕾还没有习惯它的味道。更糟的是,其中也有我的部分责任。因为出版我的诗,他损失了一小笔钱。在审查机构将其中好几首有关萨福式爱情主题的诗作判定为低俗下流时,他挺身而出捍卫它们,然而审判失利,到头来还得亲自将它们全部销毁,打成纸浆。当他的身影一点点隐没在布鲁塞尔寒夜暗淡的灯光下时,就连他头上的帽子也似乎变小,肩膀也消失在了包裹着脖子的围巾下。

——《恶魔的育成》

年轻时起,我就常被一种夜间错乱症困扰——我会被噩梦吓醒,发现自己直挺挺地坐在黑暗里,浑身上下浸透了冷汗。可每次睁开眼,那些叫人难受的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不起眼的碎片:遥远回归线上的白沙、巨大的火山、风暴肆虐的大海、凋零的花朵、满帆的船……最特别的是,眼睛。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梦到太多次以至于醒着时也清清楚楚宛在眼前的眼睛。通常,如果我睡在自己床上,能立刻识别出熟悉的环境,我就能很快打起精神,点燃一根蜡烛,要么翻翻书,要么写点什么,直到再次在梦魔墨菲斯的臂弯里松弛下来。曾经,醒来时我会看到珍妮躺在旁边,睁着她那双令人沉迷的黑眼睛——她是被我的动静惊醒的。她会问我梦到了什么,要是说出来,她就会为那些梦中景象找出一些牵强附会的解读,多半是她自己编造的异教神话之类,说她和我都是转世的灵魂,信奉一位古老的鸟神。她会一直这么说,说到我重新睡着。
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我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只是如今我和她早已分离,再也没有珍妮来安慰我。我发现身下的床是陌生的。和大镜酒店里那张疙疙瘩瘩、潮乎乎的稻草床不同,这是一张四柱的美第奇大床,精雕细刻的橡木床架上挂着紫色和金色的织锦床帐。我从没见过这么厚实、这么柔软的床垫。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提示我这是某位贵族女士的卧房。方格天花板有金色的勾边,房间四角里,鲜红的山茶花在东方风情的花瓶里绽放。房间另一头的壁炉里传来余烬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鸦片酊为我的脑子罩上了一层迷雾,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我被马车撞了,倒在鹅卵石街面上的水坑里,然后一个陌生人意外出现救了我。
我想翻个身,浑身上下立刻一齐疼了起来:头上、背上、右胯,最严重的是左脚踝关节,一跳一跳地疼。我试着慢慢站起来,却疼得一屁股跌坐回去。我缓了缓,又试了一次。终于,我的脚够到了一双木头拖鞋。我一瘸一拐地拖着脚步穿过房间,那头的天鹅绒沙发椅上搭着一件阿拉伯纹样的朱红色睡袍。我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继续挪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缎子窗帘,本以为还是清晨,却被雪后晴日的阳光晃花了眼。看来这是个庄园,不是在乡下就是市郊。我这间在一楼,窗外是一个沉眠在白雪之下的花园庭院。我的房间里装饰着最明亮、最热烈的色彩,外面的世界却犹如一张银版摄影的黑白照片。

终于,在我抽雪茄的时候,贾科莫禀报埃德蒙夫人到来。他拉开房屋那头的双扇对开大门,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姿窈窕,穿一袭华美的黑裙子,浓密的发辫在头顶盘成头冠模样,从上面垂下一片黑色面纱遮住她的脸。我想站起来,可脚踝上的锐痛打断了我表现绅士风度。她迟疑地朝餐桌走来,像是在害羞。她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一种猫一般的精致和优雅,和她天鹅绒裙子的沙沙声相得益彰。她一直走到我面前才停下脚步。“先生,请坐吧。”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知道您受伤了,况且我向来不赞成繁文缛节。”
贾科莫拉开餐桌另一头的椅子请她入座。她问我有没有吃饱,我向她保证绝对饱了,同时感谢她的盛情款待。她说我的衣服被送去洗了。我问起我的怀表。“摔坏了,”她回答,“送去请钟表师傅修了。”
“恕我冒昧,夫人,”我言归正传,“不过我真的好奇,您是谁?”
“我是埃德蒙·德·布雷西夫人。”
“德·布雷西……我对您的名字不太熟悉。”
“无关紧要。”
“为什么您会对我这个陌生人这样慷慨呢?”
“您不完全算陌生人。”
“我们认识?”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也算说过话。”
“我不记得曾见过一位埃德蒙夫人或埃德蒙小姐。”
“那并不能改变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事实。”
“也许吧,”我说,“也许看到您的脸我就会想起来了。”
“我向您保证,不会的。”她回答,但还是抬手掀起面纱,露出一张毁了容的可怕面孔。那与其说是一张男人或女人的脸,倒更像闯入噩梦中的怪兽。我只在银版相片上见过一些近似的面孔,都是萨尔佩替耶病院里不幸的病人,这类照片多年前曾在巴黎流行过一阵子,直到今天还偶尔能在河边的旧书摊上找到。怎么说呢?那就像是某个存在于希腊神话里的精灵,一边将她的眼睛往下拽,一边把鼻子朝右上方用力顶。她的嘴是歪的,肿胀着,下半张脸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下巴整个翻转。天色已晚,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愈发勾勒得她的脸像是开裂的胡桃木,异常的扭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像沉重的积雪落在我们身上。

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不知怎么回事,虽说隔着一层面纱,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双眼在紧盯着我。“先生,请仔细听我接下来说的话。珍妮·杜瓦尔跟您说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每个都是。它们不是想象,不是幻觉,不是凭空杜撰,也不是谎言。她不是疯子,不是妄想症患者,不是山鲁佐德。她不是幽灵或食尸鬼,她是真相的讲述者。您最好记住这点。”埃德蒙夫人以无比优雅而尊贵的姿态站起来,向我道过晚安,朝门口走去。
我语塞了片刻,总算赶在她的身影消失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怎么知道这些——珍妮和我,还有我们两个的事?”
我的女主人在门口停下脚步,仍然背对着我,回答道:“不需要我解释,您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在贾科莫的帮助下回房间。尽管吞了鸦片酊,那一晚我还是没能睡着。我陷入了记忆的迷宫。自从离开巴黎,我就竭尽所能将它们忘掉,可现在它们回来了,如此气势汹汹,我害怕会被它们吞噬。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噩梦惊醒的。我摇铃叫来贾科莫,他再次帮助我下床、洗浴、穿衣服。他推着轮椅把我送进无人的休息室,为我倒了一杯茶。这一个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桃花心木的,衬着天鹅绒,和前一晚的餐厅一样富丽华贵。门外,昨天的积雪在晚冬的阳光下开始融化。我坐在扶手椅里,啜着茶,急切不安地等待着埃德蒙夫人。
几分钟后她来了,依旧蒙着面纱。她的裙子和昨晚一样,浓黑、华丽。我们互道早安,她在我身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举止依旧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流畅优雅。贾科莫为她斟上一杯茶。我发现她的面纱是她力量的源泉,让人无从知晓她的目光停留在什么地方。我试图观察我的女主人,不是出于病态的好奇,而是因为前一晚的无眠里翻腾的思绪,可那片面纱让我的观察没了着落。
一直等到贾科莫离开,她才重新拾起话头:“您感觉好些了吗,波德莱尔先生?”
“完全没有,我几乎没睡着。而且离了您的仆人,我也几乎无法动弹。”
“请告诉我,是什么让您失眠?是床不舒服吗?”
“我无法安眠跟床完全没有关系,那是我睡过的最舒服的床。事实上,是因为您昨天留给我的谜题。”
“与其说那是谜题,倒不如说更接近事实陈述。”
“那就是个谜题,我花了一整夜来寻找答案。”
“恐怕您是在浪费时间了,那谜题本身就是答案。”

“你是个诗人,难道看不出每个人的灵魂里都蕴藏着交替的力量?注视另一个人的眼睛时,你难道感觉不到身体里有一种强烈到吓人的渴望想要扑向前去?在文明社会,我们转开视线,难道不正是因为彼此注视时产生的眩晕感?而这种眩晕感,难道不正是来自对灵魂交替的恐惧,一如对灵魂交替的渴望的恐惧?难道我们的灵魂没有在不断试图靠近别的灵魂,为自由交替而努力挣扎?”
“那么你敢说这样一种能力,这样古怪到叫人难以置信的能力,是随便哪个可怜的傻瓜都能得到的吗?”
“是的,它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只是任何人都必须经过多年的训练才有可能入门,要熟练掌握更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训练必须从很小开始,尽可能早,就像小孩子学走路和说话一样。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几乎不可能学会了。但交替的潜能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体里。”

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分。我在那慕尔唯一一家旅馆楼上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几乎握不住我的钢笔,身边四散着鸦片酊的空瓶子和稿纸,稿纸上是我就着烛光写下的文字,这是我这一生写过的最后的、最好的、最真实的故事。埃德蒙在隔壁。我们明天将再次和你见面,依旧是在我们今天见面的那座金碧辉煌的教堂里。埃德蒙一再向我保证,灵魂交替一定能顺利完成,即使我已不记得,但那力量依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她说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注视你的眼睛,注视几分钟。她说很快,一种充盈着喜悦的感觉就会席卷我们,灵魂交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不费吹灰之力。如果明天我们的会面中没发生任何类似的事,那我也不过就是被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或疯子骗了。但如果灵魂交替真的发生,如果事情真的如埃德蒙所说的那样发展,那么这个故事本身就是证据。所以如果你的前世记忆开始在你的梦里出现,那么这个故事将对你有所帮助,亲爱的女孩。它既是回忆录,也是证明。它会告诉你,你曾经是什么人。
夏尔·波德莱尔
书于 比利时,那慕尔
1865年4月15日,星期四
P247

夏尔·波德莱尔:
1862年,波德莱尔梅毒首次发病,三年后病情恶化。
1866年,他在比利时参观教堂时突然出现失语症及半身不遂等症状,回到巴黎后住进疗养院,翌年病逝,享年四十六岁。

就这样,工作无以为继,我过起了一种虚无缥缈的生活,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这座我栖身的城市中漫步。比起我出生的城市,我更了解这一座,也更爱它。我知道很快我就再也看不到它了。当然战火并没有立刻蔓延到这里。九个月以来,白天,这座巨大城市的机器齿轮如往常一样转动、咬合。战争的影子渗透得无声无息:面包房和餐厅的面包实行配给制了,路灯罩上了蓝色的灯罩,喷泉干涸,雕像和建筑周围堆起了沙袋,公告栏上张贴的是最新的政府令。那些有村子可回、在富足的西方邻居土地上有庄园可去的人纷纷离开;那些多半因无处可去才留下的人在夜幕降临后染上了寻欢作乐的热病。十点的宵禁没有强制执行,靛蓝的黑暗也只是增加了狂欢的气氛。天色暗沉,咖啡馆的露台上却少有地热闹,妓院的床垫也发出少有的吱呀,穆赛特舞厅的木地板则承受着少有的跺足。欲壑难填。
写一本关于这座城市的书:
《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包括《波德莱尔笔下第二帝国的巴黎》《论波德莱尔的几个主题》《巴黎,十九世纪都会》等篇目。
在那九个月里,我没完没了地游走,走遍整座城市,走进一个又一个街区,新的和旧的,丰裕的和褴褛的,偶尔甚至会穿过那些搭着临时棚户的贫民区(不过三十年前,矗立在那里的还是这座城市的城墙),穿过棚户区走到泥泞的郊外去。寂静的清晨,街边缭绕不去的雾气很可能被误认为从我脚下升起的幽灵,那是地下墓穴,里面存着数以百万计的骨骸,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都是这座城市逝去的亲人。
我常常不知不觉走到那条河边,它是这座城市胸膛里蜿蜒曲折、悸动不休的血脉。河中间有一对双子岛,就像餐桌正中的装饰,那是西岱岛和圣路易岛。我喜欢慢慢地走,在绿色的书摊上淘宝。几个世纪以来,这些小书摊一直林立在塞纳河边,卖着辗转而来的二手书。无论晴雨,这些河畔书摊老板总是守着他们蒙尘的珍宝。如果能有一种胶水将我在这九个月的可笑战争期间的生活粘起来,那也一定是印刷厂里用来装订火车站地摊读物的廉价糨糊——早早干掉,开裂,书页脱落,就像动物褪下冬天的毛。因为不在街上散步的时间我都用来读通俗小说了,二手书摊买的,一次好几本。我在夜里一目十行地读它们,躺在我那间小公寓的床上,尽我所能避开收音机和报纸的传道。这些错综复杂的故事能给人带来安慰,让人沉浸在忧伤的情调里,在熟悉与新鲜间愉快地穿梭,看着罪犯与侦探在激情、复仇乃至厌世、反社会的可怕阴谋中角力。每一个故事都是一份剖析法国警方拜占庭式阴谋的专业考察,而后者恰恰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

——《幽灵之城》

通常在结束一天的漫长行走后,我会选择横穿蒙帕纳斯公墓回公寓。那是喧嚣海洋中的一座宁静小岛。在那里危险碰不到我,仿佛我终于暂时逃出了这座镜宫般的城市。无论堂皇的还是简单的,精心照料的还是早已荒芜的(这取决于墓中人的身家),每座坟墓都是一座微型建筑,整齐地排列在它们微型的道路两旁。我从基奈特大道上的正门进去,右转踏上林荫大道,经过古老的希伯来区(公墓的贫民区),左转上西大街,在那里,一处小小的斜坡上长眠着夏尔·波德莱尔,躺在他深爱的母亲和厌恶的继父之间。那块墓盖石上总有诗人的仰慕者留下的鲜花和便条,有时是几行他的诗,有时是模仿他的风格写下的诗,仿佛那里暗藏着一扇活页门,通往一个充满热望的隐秘宇宙。我沿着西大街继续上坡,穿过一扇角落里的窄门,便回到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中。
至于那位站在波德莱尔墓前的女士,她是个陌生人,至少目前还是。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是去年冬天,我刚从收容营里出来不久,那次她裹着一件巨大的双排扣外套。第二次就是几周前,那时椴树刚刚抽苞发芽。这回是第三次,她站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姿态在同样的时间点上,一动不动,蓝灰色的烟在金色的光中袅袅飘散,一切都暗示着她身上有一种被紧紧包裹、严加保护的平静。她内心深处似乎只有眼前这座墓,此外她再意识不到任何存在——不知道有人经过,听不到鸟儿的呢喃和远处道路上的“嗡嗡”或“隆隆”,甚至察觉不到头顶上聚起了一团金光环绕的紫罗兰色云朵,高耸着,峭拔如山。
我几乎跟她擦身而过,鼻间嗅到了一丝白檀木的清香。但我没有停步,继续走。墓地已经空了,只有我们两个。没有送葬队伍,没有家人来探望逝去的亲人,没有观光客或朝圣者来寻觅声名赫赫的名士显贵,就连照料花木的园丁都不在。这样的空荡引出了原本潜藏在四方角落里隐秘的心碎。“爱易逝,憾永恒”,一块碑上的墓志铭如是说。走到那座墓和角门之间的中点时,我回头,想看看她是否还在原地。还在,没有动。站在角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见了。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瞬便掉头往回走,决心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我在墓碑的缝隙间瞥见了木槿花的影子——她在中轴大道上,正飞快地朝墓地中心走去。这一幕一定很奇怪:她在墓碑间偷偷摸摸地潜行,不时闪进某座墓后俯下身子,透过隔开我们俩的这片大理石丛林往外张望。只是墓地里本来就空荡荡的,并没有第三个人看到这场两个人的古怪舞蹈。

我感觉她的身体抖得像落入捕猎网的小鸟,于是伸手环住她——不是拥抱,只是顶开其他人压在我们身上的力量。人群的汗味刺激着我的鼻孔,我的衬衫已经开始发黏。我的心在狂跳,每一跳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那是死亡的预兆。我有药,但从来没吃过。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胸膛上。我也很害怕,但我已经怕了太久,以至于恐惧早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它像葡萄藤一样缠绕着我,穿透我的身体,汲取着支撑我生存的汁液,也支撑着我。

如今,要是遇到因为焦虑、无聊或两者兼具而睡不着,我有时会跟自己玩一个游戏:试着弄清自己是在哪个时刻爱上马德莲的。可以确定的是,在她讲那些故事前我还不爱她,或者至少没意识到爱上了她。我已经很多年没坠入爱河了,我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东西免疫了,可到她说完时——那还只是她的第一个故事,许多个中的第一个——在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出乎意料、不由自主、彻头彻尾地坠入了爱河。那不是一份随便的爱情,而是一份强烈的爱,一份会给人带来额外负担的爱,一份令人困扰的爱,是那种会令一个男人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爱,它让男人自惭形秽,让他越想逃离就陷得越深,好像水手结,每一下拉拽都只会让它抽得更紧。它就像某种传染病,一种突如其来的疾病,一旦染上,看似一切与从前别无二致,内里却早已悄悄改变。坠入爱河是一种催眠。所有催眠师都会告诉你,想被催眠你得先心甘情愿,这种意愿是那样隐秘,以至于可能连你自己都不曾发觉。坠入爱河就是这样一种无意识中心甘情愿的催眠。
或许,与其说我爱上了马德莲,倒不如说我爱上了她的故事。也许爱的光谱比我们以为的更宽广,也许人们可以爱上一个故事、一首歌、一部电影或者一幅画,就像爱上一个人,只是我们以为自己爱上的是说书人、歌手、演员或者画家,因为我们从来没想过人与某种事物间也能发生爱情。我知道她的故事是假的却依旧相信它,我们的激情看来并没有区分真实与想象的能力。可无论对她的故事多么着迷,我也只是将它看作一个故事——奇妙的故事,确切地说,可能是我听过的最奇妙的故事之一。但仍然只是故事。可马德莲不同,看起来她不但深信自己讲的故事是真的,而且相信那就是她的亲身经历,更暗示它们与我也有关系。她相信那些故事就像有人相信黄道十二宫的星相一样。对我来说这是全新的体验。我从没爱上过与自己的信仰如此截然不同的人。但世上通行的信仰如此众多,其中许多并不比马德莲的更加可信,而爱的奥秘中并不包含信仰一致这条。尽管两人如此不同,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被她深深吸引了。这是个谜,直到今天我仍在努力寻找答案。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这个假设的两难境地里纠结:一方面,我期望失败能将她拉回现实;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如果精心编织的虚幻世界最终被证实只是个谎言,她能承受这个结果吗?说不定她的反应会很激烈,说不定我从此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可这一刻我做出了决断,这种自欺欺人的情形一秒都不该延续了,如果拒绝她的邀请,我就无异于助长她幻想的同谋者。我们一起躺到床上,马德莲仰面躺着,我一只胳膊撑在枕头上支着头。我们的视线交汇,锁定。我竟会允许自己这么做,这让我不由得心惊。可片刻之后,一阵愉悦感就掠过我的全身,让我激动起来。马德莲说过这是灵魂的第一波悸动,任何人在望进别人眼睛时都能感觉到。她相信灵魂交替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人人都有,只是技巧失传了。她声称正因如此,注视他人的眼睛才会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带来危险——只要凝目对视,哪怕未经训练的灵魂也不会毫无所动。此刻凝望着她的双眼,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爱情。我想知道她这一生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痛苦。听了这么多故事,对她的人生我却依然一无所知。我以为她属于那种败给了艰难孤苦的人,站在街头,自言自语,大声斥骂想象世界里的某个人。因此望着她的双眼,伴着周身幸福的刺痛,我心中瞬时溢出对这个女人、对她的伤痛的怜惜。她的故事只是掩饰,只是伪装,只是一层壳,掩藏在下面的是一颗深深迷失的或许永远无法修复的灵魂。哀伤淹没了我,模糊了她的模样,我撇开了视线。

楼下的廊街安静得就像明信片一样,没有维奈或他的跟踪者的影子,只有一位女士在报亭前挑杂志,还有几个年轻人趴在烟草店的窗户上往里看。

“你知道,”马絮说,“大家都说,没到过巴黎警察局就不算真的到过巴黎。”
“谁说的?”
“人人都说,人人都没说。”

这个男人仿佛在从生活的混乱中寻找快乐,就我所知,这种人大概才最接近幸福的定义。

她专注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某种门户大开的感觉。我回应了这目光,不带一丝含糊,视线紧锁着她的视线,直到我眼中只看得到这对盛满了爱与哀伤的无底深井。我们目光交缠,没动,没说话,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渐渐地,我感到心里有欣喜萌发出来,不断抽枝发芽,直到占据了我的全副躯壳,直到我感觉自己仿佛开始消融,就像投进水里的阿司匹林片,仿佛我那曾经凝聚成固态物质的存在全都散开来,散进了空气里,但并非就此化为乌有,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精妙、喜悦而纯粹的存在。每当我的意识摇摆,每当有疑虑冒出来想要威胁这脆弱的完美时刻,我就把它拉回这纯粹的存在之境里。终于,仿佛是跨过了纯粹之境的门槛,它开始消退——也许我才是消退的那一个。我退回到肉体中,紧缩,凝固,实体化,直到另一双眼睛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但那双眸子不再是片刻前我看到的黑色,而是我在镜子里看了一辈子的淡淡的银灰色。如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我自己的脸,我自己的眼睛。这张生来就属于我的面孔,此刻也在看着我。这张面孔凑近我,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双唇(现在不再是我的了,它们属于另一个人)刷过我的新唇,拥着这张新的嘴。那张脸上的胡碴(归根结底还是我自己的胡碴)扎着我柔软的新肌肤。我的旧舌头缠绕着我的新舌头,湿润润的。两具身体,从前的和眼下的,老的和新的,有着彼此都熟悉的节奏,都付出爱,也接纳爱。然而,这一切又完全是我所不熟悉的,每一种感知都新奇而陌生,像是有一个存在进入了我早该进入的地方。我们探索着彼此身体的界限,战栗的喜悦生长出了触须,在我这具全新的身体里舒展,从此端到彼端,周而复始,直到那具长久以来都属于我的躯体终于抵达了它本能所指引的方向,颓然倾覆,我能感觉它在这具身体的深处释放了独属于它自己的表达。我们并肩躺了好一阵子,呼吸交缠,慢慢平静,愉悦安然。渐渐亮起的天光穿透了紧闭的窗户,新的破晓来临了。我们再一次凝望彼此的眼睛,开启反向的旅程。

“能做的你都做了。”
“还不够。事情是从我开始的,就必须由我来终结,这是我的责任。我得为当年违背‘法则’做出补偿。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妹,是我的使命。”
“我不能丢下你自己逃命。”
“你必须走,必须离开。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有关灵魂交替的一切都写下来。我告诉过你的一切,你自己经历的一切,还有那部手稿,必须全写下来。你要写一本书,一本关于灵魂交替的书,一本能在你忘记这一切时帮你想起来的书。做完这一切后,等到战争结束,等到巴黎重新获得自由,你再来找我,我会等着你。”
片刻之前,她与我还那样亲近,如今却遥不可及。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绝望,马德莲闭上眼睛,张开双臂环抱住我的脖子,不断亲吻我的双唇、我的脸颊、我的脖颈。“答应我,你会把这一切都写下来。答应我,你不会忘记。”
“我答应你。”在白檀木味道的亲吻间隙里,我说,然后想起自己还一直记挂着有事要告诉她,“有件事你得知道,跟香奈儿有关的,她知道你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谈话时她说漏了嘴。”
“你告诉她的?”
“当然不是。”
“你的名字呢?”
“在她那里,我的名字应该是亚瑟·凯斯特勒。”
“那是谁?”
“我的老邻居。”马德莲点点头。我看着她,沉溺在她的面孔、她的嘴、她的眼睛里:“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如果这一世不行,那就下一世。”我们最后一次亲吻,眷恋不舍,直到火车头尖锐的汽笛声撞碎了我们的小世界。她退开,眼里盈满泪光。“你得走了。”她说,任我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她的眼泪。
“我该到哪里找你?”
“墓地,亲爱的,我每天都会去波德莱尔的墓前等你。”
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我环顾四周,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个列车员,正拼命挥手催我们快一点。我们两个掉队者跑向最远的站台,赶到时火车刚好颤抖着醒来,开始慢慢朝前爬去。我跳上扶梯,一只手拎着我黑色的行李箱,肩上背着皮背包,转身挥手道别。她凝立着,一动不动,双手交握在身前。我一直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化作一团红黑交织的模糊影子,才不情愿地转身走进车厢。

丽萨敲响我的房门时天还黑着,但我已经收拾妥当在等她了。我们绕到村庄背后的山脚下,混在采葡萄的工人里,沿着通往葡萄园的小路上山。他们给我们带了早餐,有面包、奶酪和掺了水的葡萄酒。很快,晨曦下的小路渐渐陡峭起来,一直走到太阳终于升起,我们才和采摘工人们告别,继续往上爬。我一路上都在担心自己的心脏承受不了拖着行李箱翻山的重任,事实证明果然如此。它跳得很快,每一下跳动都带来一阵抽痛,每走上十分钟我就不得不停下休息一分钟。丽萨拥有最了不起的耐心。缓慢的行进速度让我们有大量的时间来欣赏风景。眼前这个世界沉浸在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夏末的乌云在南面越积越厚。就在我们身后,法国绵延阔大,光辉壮丽,里昂湾白色的海岸线向着东北方弯弯曲曲地伸展开去。
有时候,小路会突然消失了一般。丽萨就会走到前面去探路,找到以后再大声招呼我们过去。终于,我们在临近傍晚时抵达了山脊,这就是边境线了。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路向下插入西班牙,直抵边境小镇波尔特沃。依我的设想,总有一天我要回到旺德尔港。丽萨把她的外套借给我保暖,然后挥挥手,反身回小镇去接其他人。我目送她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抽出一支莎乐美,点燃,努力平复我紧张的心。太阳已经西沉,山影开始一点点笼罩这个世界。一旦日头彻底消失,天空便幻出了多彩的光影,蓝的、绿的、粉红的。我在一小片幼松林里度过了这寒冷的一夜,尽可能隐藏身形,冻得瑟瑟发抖。我跨坐在国境线上,好奇分割开两个国家的这条看不见的线究竟有多宽。边境是虚假的,什么都算不上,却拥有主宰无数人生死的力量。我颤抖着在月光下写作,打发时间。计划中应该完成的故事已经无限接近尾声。当月亮也落下,天色便黑得让人没法再落笔。我只好静静坐着,仰望头顶的繁星,努力忘记寒冷。当疲劳终于压倒一切,群星似乎幻成了一只信天翁,双翅垂天,划过苍穹,从一侧天边飞向另一侧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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