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总在找机会将人击倒:一次退缩,一次屈服,生机与活力的流逝,突然意识到最好的已然错过……往往都是在人们品尝到某个影响人生的重大挫败的苦涩时乘虚而入。我一生都在预言自己的死亡,期盼它,品尝它的前菜的味道。可他不同,他的失败还很新,还是他所不熟悉的,他的味蕾还没有习惯它的味道。更糟的是,其中也有我的部分责任。因为出版我的诗,他损失了一小笔钱。在审查机构将其中好几首有关萨福式爱情主题的诗作判定为低俗下流时,他挺身而出捍卫它们,然而审判失利,到头来还得亲自将它们全部销毁,打成纸浆。当他的身影一点点隐没在布鲁塞尔寒夜暗淡的灯光下时,就连他头上的帽子也似乎变小,肩膀也消失在了包裹着脖子的围巾下。

——《恶魔的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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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起,我就常被一种夜间错乱症困扰——我会被噩梦吓醒,发现自己直挺挺地坐在黑暗里,浑身上下浸透了冷汗。可每次睁开眼,那些叫人难受的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不起眼的碎片:遥远回归线上的白沙、巨大的火山、风暴肆虐的大海、凋零的花朵、满帆的船……最特别的是,眼睛。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梦到太多次以至于醒着时也清清楚楚宛在眼前的眼睛。通常,如果我睡在自己床上,能立刻识别出熟悉的环境,我就能很快打起精神,点燃一根蜡烛,要么翻翻书,要么写点什么,直到再次在梦魔墨菲斯的臂弯里松弛下来。曾经,醒来时我会看到珍妮躺在旁边,睁着她那双令人沉迷的黑眼睛——她是被我的动静惊醒的。她会问我梦到了什么,要是说出来,她就会为那些梦中景象找出一些牵强附会的解读,多半是她自己编造的异教神话之类,说她和我都是转世的灵魂,信奉一位古老的鸟神。她会一直这么说,说到我重新睡着。
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我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只是如今我和她早已分离,再也没有珍妮来安慰我。我发现身下的床是陌生的。和大镜酒店里那张疙疙瘩瘩、潮乎乎的稻草床不同,这是一张四柱的美第奇大床,精雕细刻的橡木床架上挂着紫色和金色的织锦床帐。我从没见过这么厚实、这么柔软的床垫。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提示我这是某位贵族女士的卧房。方格天花板有金色的勾边,房间四角里,鲜红的山茶花在东方风情的花瓶里绽放。房间另一头的壁炉里传来余烬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鸦片酊为我的脑子罩上了一层迷雾,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我被马车撞了,倒在鹅卵石街面上的水坑里,然后一个陌生人意外出现救了我。
我想翻个身,浑身上下立刻一齐疼了起来:头上、背上、右胯,最严重的是左脚踝关节,一跳一跳地疼。我试着慢慢站起来,却疼得一屁股跌坐回去。我缓了缓,又试了一次。终于,我的脚够到了一双木头拖鞋。我一瘸一拐地拖着脚步穿过房间,那头的天鹅绒沙发椅上搭着一件阿拉伯纹样的朱红色睡袍。我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继续挪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缎子窗帘,本以为还是清晨,却被雪后晴日的阳光晃花了眼。看来这是个庄园,不是在乡下就是市郊。我这间在一楼,窗外是一个沉眠在白雪之下的花园庭院。我的房间里装饰着最明亮、最热烈的色彩,外面的世界却犹如一张银版摄影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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