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总在找机会将人击倒:一次退缩,一次屈服,生机与活力的流逝,突然意识到最好的已然错过……往往都是在人们品尝到某个影响人生的重大挫败的苦涩时乘虚而入。我一生都在预言自己的死亡,期盼它,品尝它的前菜的味道。可他不同,他的失败还很新,还是他所不熟悉的,他的味蕾还没有习惯它的味道。更糟的是,其中也有我的部分责任。因为出版我的诗,他损失了一小笔钱。在审查机构将其中好几首有关萨福式爱情主题的诗作判定为低俗下流时,他挺身而出捍卫它们,然而审判失利,到头来还得亲自将它们全部销毁,打成纸浆。当他的身影一点点隐没在布鲁塞尔寒夜暗淡的灯光下时,就连他头上的帽子也似乎变小,肩膀也消失在了包裹着脖子的围巾下。
——《恶魔的育成》
终于,在我抽雪茄的时候,贾科莫禀报埃德蒙夫人到来。他拉开房屋那头的双扇对开大门,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姿窈窕,穿一袭华美的黑裙子,浓密的发辫在头顶盘成头冠模样,从上面垂下一片黑色面纱遮住她的脸。我想站起来,可脚踝上的锐痛打断了我表现绅士风度。她迟疑地朝餐桌走来,像是在害羞。她举手投足间无不带着一种猫一般的精致和优雅,和她天鹅绒裙子的沙沙声相得益彰。她一直走到我面前才停下脚步。“先生,请坐吧。”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知道您受伤了,况且我向来不赞成繁文缛节。”
贾科莫拉开餐桌另一头的椅子请她入座。她问我有没有吃饱,我向她保证绝对饱了,同时感谢她的盛情款待。她说我的衣服被送去洗了。我问起我的怀表。“摔坏了,”她回答,“送去请钟表师傅修了。”
“恕我冒昧,夫人,”我言归正传,“不过我真的好奇,您是谁?”
“我是埃德蒙·德·布雷西夫人。”
“德·布雷西……我对您的名字不太熟悉。”
“无关紧要。”
“为什么您会对我这个陌生人这样慷慨呢?”
“您不完全算陌生人。”
“我们认识?”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们也算说过话。”
“我不记得曾见过一位埃德蒙夫人或埃德蒙小姐。”
“那并不能改变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事实。”
“也许吧,”我说,“也许看到您的脸我就会想起来了。”
“我向您保证,不会的。”她回答,但还是抬手掀起面纱,露出一张毁了容的可怕面孔。那与其说是一张男人或女人的脸,倒更像闯入噩梦中的怪兽。我只在银版相片上见过一些近似的面孔,都是萨尔佩替耶病院里不幸的病人,这类照片多年前曾在巴黎流行过一阵子,直到今天还偶尔能在河边的旧书摊上找到。怎么说呢?那就像是某个存在于希腊神话里的精灵,一边将她的眼睛往下拽,一边把鼻子朝右上方用力顶。她的嘴是歪的,肿胀着,下半张脸的皮肤像是被火烧过,下巴整个翻转。天色已晚,烛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愈发勾勒得她的脸像是开裂的胡桃木,异常的扭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像沉重的积雪落在我们身上。
她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不知怎么回事,虽说隔着一层面纱,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双眼在紧盯着我。“先生,请仔细听我接下来说的话。珍妮·杜瓦尔跟您说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每个都是。它们不是想象,不是幻觉,不是凭空杜撰,也不是谎言。她不是疯子,不是妄想症患者,不是山鲁佐德。她不是幽灵或食尸鬼,她是真相的讲述者。您最好记住这点。”埃德蒙夫人以无比优雅而尊贵的姿态站起来,向我道过晚安,朝门口走去。
我语塞了片刻,总算赶在她的身影消失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您怎么知道这些——珍妮和我,还有我们两个的事?”
我的女主人在门口停下脚步,仍然背对着我,回答道:“不需要我解释,您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我在贾科莫的帮助下回房间。尽管吞了鸦片酊,那一晚我还是没能睡着。我陷入了记忆的迷宫。自从离开巴黎,我就竭尽所能将它们忘掉,可现在它们回来了,如此气势汹汹,我害怕会被它们吞噬。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噩梦惊醒的。我摇铃叫来贾科莫,他再次帮助我下床、洗浴、穿衣服。他推着轮椅把我送进无人的休息室,为我倒了一杯茶。这一个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桃花心木的,衬着天鹅绒,和前一晚的餐厅一样富丽华贵。门外,昨天的积雪在晚冬的阳光下开始融化。我坐在扶手椅里,啜着茶,急切不安地等待着埃德蒙夫人。
几分钟后她来了,依旧蒙着面纱。她的裙子和昨晚一样,浓黑、华丽。我们互道早安,她在我身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举止依旧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流畅优雅。贾科莫为她斟上一杯茶。我发现她的面纱是她力量的源泉,让人无从知晓她的目光停留在什么地方。我试图观察我的女主人,不是出于病态的好奇,而是因为前一晚的无眠里翻腾的思绪,可那片面纱让我的观察没了着落。
一直等到贾科莫离开,她才重新拾起话头:“您感觉好些了吗,波德莱尔先生?”
“完全没有,我几乎没睡着。而且离了您的仆人,我也几乎无法动弹。”
“请告诉我,是什么让您失眠?是床不舒服吗?”
“我无法安眠跟床完全没有关系,那是我睡过的最舒服的床。事实上,是因为您昨天留给我的谜题。”
“与其说那是谜题,倒不如说更接近事实陈述。”
“那就是个谜题,我花了一整夜来寻找答案。”
“恐怕您是在浪费时间了,那谜题本身就是答案。”
“你是个诗人,难道看不出每个人的灵魂里都蕴藏着交替的力量?注视另一个人的眼睛时,你难道感觉不到身体里有一种强烈到吓人的渴望想要扑向前去?在文明社会,我们转开视线,难道不正是因为彼此注视时产生的眩晕感?而这种眩晕感,难道不正是来自对灵魂交替的恐惧,一如对灵魂交替的渴望的恐惧?难道我们的灵魂没有在不断试图靠近别的灵魂,为自由交替而努力挣扎?”
“那么你敢说这样一种能力,这样古怪到叫人难以置信的能力,是随便哪个可怜的傻瓜都能得到的吗?”
“是的,它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只是任何人都必须经过多年的训练才有可能入门,要熟练掌握更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训练必须从很小开始,尽可能早,就像小孩子学走路和说话一样。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几乎不可能学会了。但交替的潜能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体里。”
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分。我在那慕尔唯一一家旅馆楼上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几乎握不住我的钢笔,身边四散着鸦片酊的空瓶子和稿纸,稿纸上是我就着烛光写下的文字,这是我这一生写过的最后的、最好的、最真实的故事。埃德蒙在隔壁。我们明天将再次和你见面,依旧是在我们今天见面的那座金碧辉煌的教堂里。埃德蒙一再向我保证,灵魂交替一定能顺利完成,即使我已不记得,但那力量依然存在于我的身体里。她说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注视你的眼睛,注视几分钟。她说很快,一种充盈着喜悦的感觉就会席卷我们,灵魂交替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不费吹灰之力。如果明天我们的会面中没发生任何类似的事,那我也不过就是被一个爱开玩笑的人或疯子骗了。但如果灵魂交替真的发生,如果事情真的如埃德蒙所说的那样发展,那么这个故事本身就是证据。所以如果你的前世记忆开始在你的梦里出现,那么这个故事将对你有所帮助,亲爱的女孩。它既是回忆录,也是证明。它会告诉你,你曾经是什么人。
夏尔·波德莱尔
书于 比利时,那慕尔
1865年4月15日,星期四
P247
夏尔·波德莱尔:
1862年,波德莱尔梅毒首次发病,三年后病情恶化。
1866年,他在比利时参观教堂时突然出现失语症及半身不遂等症状,回到巴黎后住进疗养院,翌年病逝,享年四十六岁。
年轻时起,我就常被一种夜间错乱症困扰——我会被噩梦吓醒,发现自己直挺挺地坐在黑暗里,浑身上下浸透了冷汗。可每次睁开眼,那些叫人难受的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些许不起眼的碎片:遥远回归线上的白沙、巨大的火山、风暴肆虐的大海、凋零的花朵、满帆的船……最特别的是,眼睛。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梦到太多次以至于醒着时也清清楚楚宛在眼前的眼睛。通常,如果我睡在自己床上,能立刻识别出熟悉的环境,我就能很快打起精神,点燃一根蜡烛,要么翻翻书,要么写点什么,直到再次在梦魔墨菲斯的臂弯里松弛下来。曾经,醒来时我会看到珍妮躺在旁边,睁着她那双令人沉迷的黑眼睛——她是被我的动静惊醒的。她会问我梦到了什么,要是说出来,她就会为那些梦中景象找出一些牵强附会的解读,多半是她自己编造的异教神话之类,说她和我都是转世的灵魂,信奉一位古老的鸟神。她会一直这么说,说到我重新睡着。
就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我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只是如今我和她早已分离,再也没有珍妮来安慰我。我发现身下的床是陌生的。和大镜酒店里那张疙疙瘩瘩、潮乎乎的稻草床不同,这是一张四柱的美第奇大床,精雕细刻的橡木床架上挂着紫色和金色的织锦床帐。我从没见过这么厚实、这么柔软的床垫。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提示我这是某位贵族女士的卧房。方格天花板有金色的勾边,房间四角里,鲜红的山茶花在东方风情的花瓶里绽放。房间另一头的壁炉里传来余烬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鸦片酊为我的脑子罩上了一层迷雾,我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我被马车撞了,倒在鹅卵石街面上的水坑里,然后一个陌生人意外出现救了我。
我想翻个身,浑身上下立刻一齐疼了起来:头上、背上、右胯,最严重的是左脚踝关节,一跳一跳地疼。我试着慢慢站起来,却疼得一屁股跌坐回去。我缓了缓,又试了一次。终于,我的脚够到了一双木头拖鞋。我一瘸一拐地拖着脚步穿过房间,那头的天鹅绒沙发椅上搭着一件阿拉伯纹样的朱红色睡袍。我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继续挪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缎子窗帘,本以为还是清晨,却被雪后晴日的阳光晃花了眼。看来这是个庄园,不是在乡下就是市郊。我这间在一楼,窗外是一个沉眠在白雪之下的花园庭院。我的房间里装饰着最明亮、最热烈的色彩,外面的世界却犹如一张银版摄影的黑白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