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结束一天的漫长行走后,我会选择横穿蒙帕纳斯公墓回公寓。那是喧嚣海洋中的一座宁静小岛。在那里危险碰不到我,仿佛我终于暂时逃出了这座镜宫般的城市。无论堂皇的还是简单的,精心照料的还是早已荒芜的(这取决于墓中人的身家),每座坟墓都是一座微型建筑,整齐地排列在它们微型的道路两旁。我从基奈特大道上的正门进去,右转踏上林荫大道,经过古老的希伯来区(公墓的贫民区),左转上西大街,在那里,一处小小的斜坡上长眠着夏尔·波德莱尔,躺在他深爱的母亲和厌恶的继父之间。那块墓盖石上总有诗人的仰慕者留下的鲜花和便条,有时是几行他的诗,有时是模仿他的风格写下的诗,仿佛那里暗藏着一扇活页门,通往一个充满热望的隐秘宇宙。我沿着西大街继续上坡,穿过一扇角落里的窄门,便回到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中。
至于那位站在波德莱尔墓前的女士,她是个陌生人,至少目前还是。但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是去年冬天,我刚从收容营里出来不久,那次她裹着一件巨大的双排扣外套。第二次就是几周前,那时椴树刚刚抽苞发芽。这回是第三次,她站在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姿态在同样的时间点上,一动不动,蓝灰色的烟在金色的光中袅袅飘散,一切都暗示着她身上有一种被紧紧包裹、严加保护的平静。她内心深处似乎只有眼前这座墓,此外她再意识不到任何存在——不知道有人经过,听不到鸟儿的呢喃和远处道路上的“嗡嗡”或“隆隆”,甚至察觉不到头顶上聚起了一团金光环绕的紫罗兰色云朵,高耸着,峭拔如山。
我几乎跟她擦身而过,鼻间嗅到了一丝白檀木的清香。但我没有停步,继续走。墓地已经空了,只有我们两个。没有送葬队伍,没有家人来探望逝去的亲人,没有观光客或朝圣者来寻觅声名赫赫的名士显贵,就连照料花木的园丁都不在。这样的空荡引出了原本潜藏在四方角落里隐秘的心碎。“爱易逝,憾永恒”,一块碑上的墓志铭如是说。走到那座墓和角门之间的中点时,我回头,想看看她是否还在原地。还在,没有动。站在角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见了。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瞬便掉头往回走,决心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我在墓碑的缝隙间瞥见了木槿花的影子——她在中轴大道上,正飞快地朝墓地中心走去。这一幕一定很奇怪:她在墓碑间偷偷摸摸地潜行,不时闪进某座墓后俯下身子,透过隔开我们俩的这片大理石丛林往外张望。只是墓地里本来就空荡荡的,并没有第三个人看到这场两个人的古怪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