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他几乎每天一封给母亲的讨钱信获得的资金,加上我的爱慕者们给我的资助,以及他越垒越高但压根儿没想过要还的借贷款项,我们总算能填补每个月津贴发放之间的亏空。就这样我们又过了好几年,只是不断从一个公寓搬到另一个更逼仄简陋的公寓。夏尔总在梦想着有机会重新变得富有,可事实上无论赚钱还是省钱,他都毫无天赋。他花钱的地方很多,衣服、葡萄酒、印度大麻、鸦片酊……还有最重要的,他最大头的开销——书。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这么多年过去了,至今想起当初船上翁布列特对灵魂交替的反应,我依然五内俱焚。因此面对夏尔,我决定要慢慢来,不要把我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儿强加给他,不要让他再因此被推开。我要引导他一点点接受我想告诉他的东西。我选择在他深夜惊醒时给他讲故事,安抚他长久以来的惊惶与恐惧。他爱我的故事,还给了我许多昵称:他的“黑色维纳斯”,他的“黑天鹅”,他的“巨人一般的姑娘”,他的“高贵沉默的女人”……有时还会称我作“他的山鲁佐德”。他说他认识那么多会说故事的人,我是最有天赋的。他说如果我生来是个男人或有继承权的富家女儿,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我不懂阅读,因此对书也没兴趣。我身怀秘密,以行事谨慎为美德,对我来说写作是一种病态,作家都是可鄙且不可信的,因为他们不懂为他们的故事保密。
讲故事是我们的夜间活动,既是安抚宽慰,也是教育。每当夏尔尖叫着醒来,浑身汗湿,我就会问他梦到了什么,然后扮演解梦者的角色。年复一年,我将寇阿胡和翁布列特、阿茹拉和鲁贝尔的故事一点点讲给他听。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避免提到我就是阿茹拉和鲁贝尔,他就是寇阿胡和翁布列特。我希望他自己意识到这点。他怀着感激听我的故事——对他来说,它们是镇痛香膏,舒缓了他疲惫不堪的神经,但他从不当真。他觉得它们是绝妙的即兴创作,是充满异域风情的想象,仅此而已。至于他自己那个有关翁布列特的故事,他再也不曾说起。事实上受到我的启发,他开始自己发挥。在那些编造的故事中,他没有第一时间从毛里求斯回法国,而是继续在东方漫游。他虚构了各种故事,海上生活的、热带的、旅行的、流亡的、探险的,各种用来在巴黎那些多愁善感的沙龙里博取关注的故事,许多沙龙客人一辈子都没出过首都的大圈子。他津津有味地编造他在印度、锡兰、苏门答腊和中国、大溪地和三明治群岛的旅行故事,声称自己行走多年,经历过各种危险和困苦。总有人为他的编造热心捧场,他的听众如饥似渴地囫囵吞下他吐出的每个荒谬的词语。我的故事也以它们各自的方式渗入了他的诗作,信天翁、罗望子树、风急浪高的狂暴大海……可我怎么忍心阻止他呢?在我眼里他是个悲剧人物:一个忘了自己的过去,又因为忘却而迷失其间的人。这让我原谅了他的一切坏处:他的谎言,他的虚荣,他的反复无常,他的狡猾,他的易怒,他的自私与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