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租借了一艘小划艇,得到允许可以在沿岸活动——不能走远,这是大人们的命令;明确的指示。可人的言论一到海上就迅速变得迟钝,当你身在船上,乘风破浪,父母的命令便会失去效力。
他们很快就忽略了禁令和指示,海在呼唤他们、引诱他们,于是他们划得更远,那里的收获也更丰富。从海的更深处涌起的、迎面扑来的浪头目睹了他们突然黯淡的脸色,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死亡气息,尽管他们吓坏了,却还是不停地向远处划,情不自禁,像着了魔一般。他们的胆量跟随经历一同成长,到第二年夏天,他们已经把自己看作成熟的水手了。然而那一年秋天,他们划得实在太远,以至于回望陆地的时候,连自己都感到震惊,当他们被黑暗的、不断上涨的海浪包围时,他们似乎觉得从此都将会被陆地拒绝。他们似乎已不可能再回去了。他们看着对方,如同诀别,如同生命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结束。他们长久地坐着,屁股上仿佛粘了胶,他们瞪着眼睛,喉咙里阵阵哽咽,恐惧就像心里的刀,让他们想要屈服,想要哭泣,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或手足而哭泣,为了十一岁的年纪而哭泣,为了生活残忍至此而哭泣。特里格维认输了,他在哭,或是在啜泣,也许他比同伴更脆弱,或是他的悔恨更深,感到的刺痛也更尖锐。
这时,奥迪尔开口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更深沉,他说,我们向岸边划吧。于是他们奋力向岸边划去,几尽力竭,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岸,他们真想直奔家门而去,喝上一杯热巧克力,再爬进被窝,享受家人的拥抱,但这是天方夜谭。他们捕获了一大批鱼,随即动手开膛破肚,自在地吹起口哨,好像并未遇上任何不幸的事。尽管他们的腿在颤抖,却还是清理了所有的渔获,特里格维的姐姐玛格丽特来到海边帮忙,她比他们年长一岁,照旧带着刀,动起手来既灵巧又精准。奥迪尔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就像他以前从未见过她,从不知道她的利落,从不在意她的举止,她是怎样时不时地把头抬起,不知何故,他想到了翅膀。一连两个夏日,他们都在一起清理渔获,直到这个秋天,他才真正看清了她。也许是他在海上的经历,在波浪中的死里逃生和结局的颜色最终改变了他;他刚刚经历的一切使他成长为一个男人;难道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第一次看清玛格丽特吗?他的目光始终难以从她身上挪开,他心不在焉,割伤了左臂,鲜血直流。刀口很深。血液先染到刀刃上,接着染红刀下的鱼。奥迪尔放下刀,盯着血流看了一会儿,也许在想,这就是他内心的样子,接着他又直直地看向玛格丽特。他们凝视对方的眼睛,血在流淌。已经九月了,嶙峋的群山一夜白头,雪很浅,不足以让尖锐的山顶和黑色的憎意变得温柔。你们俩把鱼清理干净,走之前奥迪尔说,我得回家找母亲,他又加了一句,接着慢慢走开。他看似平静,却心烦意乱,因为“找母亲”这几个字显得毫无尊严,血不断从他的手臂上滴淌下来,起码这还值得骄傲。玛格丽特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伸手抓住一条鱼,直起身来,对着弟弟宣布,以后他将成为我的丈夫。可我们才十一岁,特里格维生气地说。事实上,这似乎是个提醒,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孩子。也许是吧,她说,可我很快就满十二岁了。特里格维自然没有回应,他继续清理手中的鱼,心中却感到悲伤,仿佛自己的童年刚刚被人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