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而言,词语就如同画家调色板上的色彩。虽然词语无数,不断涌现新词,但真正好、真正纯正的词不多。我七十年来未曾见过一个真正新生的“好词”。正如色彩虽可混合变化无穷,但基础色并不多。语言中,有的词亲切,有的陌生;有的常用不惧磨损,有的却如节日衣裳,虽喜爱,也需小心珍惜,谨慎使用。
“幸福”(Glück)是我一直深爱的词。无论人们如何理性分析和争辩其含义,它都意味着美好、善良和值得渴望的事物。它的声音也与之相称:尽管短促,却有一种金属般的沉重与丰满,如黄金般光辉闪耀。那短促一音,起始于柔美微笑的“GL”,在“Ü”中欢快休憩,又以“CK”果断利落地收尾——这是一种既适合欢笑也适合泪水的词语,充满原始魔力与感官魅力。若你将这个词与如“现象”“功用化”那类乏味的词相比,它的生动立刻凸显。它不像源自词典或课堂的构词,而是圆满、一体的,如同阳光或花朵的凝视般自然地从天地间诞生。有这样的词存在,令人心安!没有它们,思维与生命将枯萎,如同没有面包与酒、没有欢笑与音乐的日子。
从感官层面说,我与“幸福”这个词的关系始终如一。它今天依旧短促而沉重、金黄而光亮,我依然爱它,正如童年时爱它一般。但这个神奇的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短促而沉重的词所承载的含义,经过多次变化,直到很晚才在我心中确立。
在人生大半时间里,我不加质疑地接受人们对“幸福”的理解:良好的出身,良好的教育,成功的事业,美满的婚姻,兴旺的家庭,他人的尊重,充盈的钱袋,这些都被认为与“幸福”一词相关联,而我当时的看法与其他人无异。似乎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福的人,就像有聪明人,也有其他人一样。我们甚至谈论历史上的幸福时代、幸福民族。那时我们正处于一个所谓的“幸福年代”:长久和平、宽松自由、生活安逸——幸福如温水般围绕我们。但我们并未察觉。这种幸福过于理所当然,我们反而玩世不恭、悲观厌世,与死亡与颓废调情,憧憬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或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视其为“幸福时光”。后来我们读史、读叔本华,对美辞与极端言辞渐生怀疑,活在更理性、温和的语境中。
然而,每次我们不经意间听到“幸福”这个词,它那古老、饱满、金色的音调,依然是对至高价值的告诫和提醒。也许,天真的人们将生活中触手可及的美好视作幸福,而我们则更倾向于将其理解为智慧、超然、忍耐、灵魂的沉稳——这些虽美,却似乎配不上如此庄严深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