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黑塞 〔集〕
▷东方见闻
▷领悟东方
二月清晨的卢加诺湖|1920年丨黑塞 绘
提契诺州的风景|1926年丨黑塞 绘
阿格拉|1926年丨黑塞 绘
Landschaft 乡间风景 |1924年|黑塞 绘
蚊子侵扰这艘船,已有两个时辰了。天气闷热得紧,地中海带来的那份爽朗心境,竟如此迅疾地烟消云散了。许多人只是单纯畏惧着红海那臭名昭著的酷热,但更多的人,是结束了在家乡的短暂假期或探访,抑或初次远行。对他们所有人而言,故乡此刻才真正开始沉落。热浪、黄沙、过早的日出和蚊虫一并袭来。这就是东方,一个他们并不爱,却又必须在此谋生的地方。它正以不容分说的姿态,向他们猛扑过来。唯有二等舱的餐厅里,几个年轻的德国人还在酣饮,大多数乘客早已回到舱房。那位自塞得港[插图]随船而来的埃及检疫官,正没好气地来回踱步。
我试图入睡。我躺在自己那狭小舱房的床上,头顶上,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窗洞小小的圆孔里,是墨蓝色的热夜,细小的蚊子发出滋滋的尖唱。自从离开热那亚,船上还没有哪个夜晚如此寂静;数小时来,唯一的声响,是一列从开罗[插图]驶来的火车那轻微的滚动声。它在漫长荒凉的堤坝上浮现,以一种鬼魅般的近距离呼啸而过,又奇异地消失在远方空旷景致的芦苇丛中。
睡意未至,机器突然的沉寂却将我惊醒。我们停了下来。我穿上衣服,走到上层甲板。四周是前所未闻的寂静。一轮残月自西奈半岛[插图]升起,远处探照灯掠过的光束中,惨白的沙丘显得死寂而黯淡。无尽的黑色水道里,闪烁着刺目而有毒的反光。在沉重晦暗的月光下,数以百计的湖泊、沼泽、水洼、芦苇塘,从悲戚的平原上泛起病态的黄光,了无生气。我们的船不再前行,没有呼喊,亦无汽笛,它静止不动,仿佛中了魔咒,却又在这片荒漠中充满了慰藉人心的真实感。
就在海边,在那些浮夸的建筑和宽阔美丽的运动场之间——正午时分,这些运动场在无情的阳光下显得如此空旷、赤裸,大得不真实——便是那宏伟的滨海艺术中心,宽阔的大道两旁是古老而壮丽的树木,它们构成了一座永远凉爽、永远荫蔽、枝叶交织的庄严巨型殿堂。清晨时分在此乘车是一种享受:热烈的阳光斜射下来,洒落在闪亮的海面,照耀着数不清的船舶、风帆和摇曳的小舟。海、船与岛屿之后,陡峭的白色晨云沿着整个地平线,奇妙地幻化成塔楼和巨树的形态,巍然矗立。正午时分也同样美好,当周遭一切都在酷热中沸腾、酝酿,从炫目的炽热中驶入这幽暗的树荫,不啻从盛夏正午的市集广场,一步踏入一座有着幽暗穹顶的神圣清凉的大教堂。而到了傍晚,斜射的光线带着金色的温度,洒满大地,清爽芬芳的风从海面吹来。松了一口气的人们穿着白衣,愉快地乘车漫游,在平坦的绿茵场上玩着球类游戏,那草坪在晚光中闪耀着宝石般的绿色。及至夜晚,驶入滨海大道,如同进入一座魔法洞穴。树冠的缝隙间,星星闪烁着绿光;成群的萤火虫,以同样清冷的火焰闪烁着;海面上,那由千万只红眼睛组成的神秘光城——船舶,漂浮着。
外城的花园街道没有尽头。你始终在平坦、精致、养护极佳的路上行驶,处处都有静谧的小径分岔而出,穿过丰茂翠绿的树林花园,通向一栋栋宁静、通风的乡间别墅。每一栋都勾起人的乡愁,仿佛蕴藏着幸福。你的头顶和四周,奇妙的树木景观宁静而鲜活地呼吸着,绵延不绝,宛如一个无尽的公园。那些树木,让人联想起橡树和山毛榉,白桦和白蜡树,但它们都显得有些异域风情和童话色彩,比我们的树木更大、更高、更繁茂。突然间,眼前又出现了房屋,你驶过作坊、店铺,以及严肃的华人蜂巢般忙碌的生活景象。镀金的瓷器和亮黄的铜器在橱窗里闪耀。肥胖的印度商人坐在低矮的柜台后,身边是成堆的丝绸,或倚靠在装满钻石和绿色墨玉的陈列柜旁。这热烈的街头生活,令人愉快地想起意大利的城市,却完全没有意大利那种疯狂的嘶吼——在那里,每个卖火柴的小童都会为自己的小商品放声呐喊。随后又出现了低矮的房屋,树木穿插其间,一种半乡郊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椰林之中。低矮的茅屋覆盖着棕榈叶,山羊,赤裸的孩童,共同构成了一个马来村庄。目光所及之处,成千上万棵棕榈树森严而挺拔,其下,是闪烁的白绿色天光。眼睛和意识刚刚愉快地适应并记下这强烈的对比:一边是笔直程式化的棕榈世界,一边是枝叶繁茂、柔和纷乱的公园景观。随即,一切便又摇晃着散开。目光豁然投向一片浩瀚的辽阔,你已来到海边。眼前是一片全新、宁静且辽阔的海,伴随着平坦的棕榈沙滩和稀疏的船只。远处,岛屿一座连着一座,勾勒出蓝色的山丘轮廓。而所有这一切,都被一副巨大的中式船帆的造型超越、衬托得渺小。那船帆,以其上百根精细的骨架,如同一只龙翼,刺入天际。
即便我为此倾家荡产,即便我的恋人因此离我而去,我仍会是这些商店街的常客,只为满足那份眼睛的愉悦。我会驻足在陈列窗前,透过玻璃凝望,会去闻精美木料的香气,触摸精细织物的质感,会用那成百上千种精巧玩具和稀奇玩意儿来锻炼我的巧思。而我将从中得到那份眼睛的愉悦,那是东方所能给予的,也是它唯一存在的根基。在亚洲,你花钱买到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住宿、饮食、雇佣服务,还是兑换货币,都可能暗藏玄机,需要你多加留心。然而,在我四周,亚洲的财富与艺术却取之不尽地闪耀着,它从四面八方被挤压、被盗窃、被侵蚀、被蹂躏,或许已然衰弱不堪,或许已在垂死挣扎,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比我们西方所能梦想的更为丰饶,更为多样。珍宝处处陈列,它们都属于那个懂得从中发现目之悦的人。因为,无论我是花百块还是花万块大洋,我用所有的钱买到的,终究只是那件漂亮的、或许很快就会令人失望的单品。那堆积如山的珍宝,那广阔多彩的亚洲市集的光辉——这一切,我真正能带回西方的,唯有记忆里的一抹余晖。无论我是打开一只装满中式、印式珍玩的箱子,还是十只,都好比从大海带回一瓶或二十瓶水。即便我带回百吨,它们也终究不是那片海。
华人街道,无论新旧,无一例外都是由两层、偶尔三层的小房子组成的连绵不断的行列。底层是作坊或店铺,楼上若是窗板打开,便能看到一个个敞开的、装着轻便格栅的房间朝向街道,赋予了街道一种精致的通透感。建筑外墙涂有彩色灰泥,大多是浓烈的普蓝色,在热带的强光下显得清凉而高贵。楼上的前厅被置于柱子上,于是在街道的每一侧,都形成了一条柱廊,看上去赏心悦目,充满了小市民生活的图景。当然,富裕的华人有他们的乡间别墅,奢华且大多受欧洲影响,周围是一个宁静、刻板、阳光充足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被抬高,孤立地种在花盆里。
欧洲人则将所有城市都进行了全新的改造,带来了许多卫生与便利,不过鲜有美感。在这里,所有欧洲人的建筑中,唯有平房别墅是美的,它们在别墅郊区,惬意地安居于繁茂的公园景观之中,显得宜人而可爱。这些平房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们不得不顺应气候的需求,因而必须坚守印度住宅的原始范式。白人在此地建造的,以及正在建造的一切其他建筑,都完全有资格被摆在一条八十年代的德国火车站大街上。英国人为他们的殖民地做了大事,许多商业街、港口、别墅区和公园郊区的规划,连同道路建设、灌溉和照明,都堪称典范,且常有辉煌的大手笔,但他们也未能建出美的房屋(平房类型除外)。
如今,假大理石、波纹铁皮和学院派的文艺复兴风格继续肆虐,也毒害了本地建筑业主中那些摩登和富裕的人。日本牙医和华人高利贷者盖起的房子,足以配得上德国中小城市里最没品位的街道。桥梁、喷泉和纪念碑也是如此。但最糟糕的,是教堂。于我而言,一趟印度之旅真正的苦楚,远非污秽与瘴热。而是当你望出一片精致宁静的棕榈林,穿过一条可爱的马来村庄小巷,或走在一条深蓝、规整的华人街道时,猛然看见一座教堂,以一种无根而失范的英式哥特风格,矗立在荒凉的广场上,宣讲着西方的文化无能——面对此情此景,你会感到自己内心深处也负有责任,那才是更深的苦楚。而这些东西,全都像一座德国的邮政大楼一样,造得既坚固又丑陋。一座昨天才完工的马来房屋,几月后便会染上风雨的色泽,与环境融为一体,完全长入其中,仿佛已矗立了五十年;而一座荷兰总督的官邸,一座英国教堂,或是一所法属天主教的学校,却无法取悦我们的眼睛,除非它已活到其罪孽深重的一生之尽头,并将其组成部分归还给自然。
从电影院昏暗的木制看台上,我们的视线越过无数拖着长辫的华人头顶,望向那片刺目的光亮方块。在那里,一出巴黎赌徒的故事、蒙娜丽莎的失窃,以及席勒《阴谋与爱情》的场景,都以同一种空洞乏味的方式,幽灵般掠过。在华人与马来人交织的人潮氛围中,这些西方的玩意儿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甚至令人痛苦的虚假,其鬼魅之气也因此倍增。我的注意力很快便涣散了,目光漫不经心地在高大厅堂的微光中游移,思绪则分崩离析,如同一具暂时不用、被搁置一旁的牵线木偶的肢体,了无生气地散落着。我将头埋入撑着的手中,旋即,便任由我那思想疲惫、被图像喂饱的大脑,摆布于它的一切奇想。
起初,一阵微弱的、喃喃自语般的暮色包围了我,我身处其中,感觉甚好,也无意去思索这暮色的由来。渐渐地,我开始察觉,自己正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是夜晚,只有几盏油灯燃烧着。我身旁有许多一个挨一个的睡着的人,铺着旅行毛毯或草席躺在地上。躺在我身侧的一个男人,似乎并未入睡。我很熟悉他的面容,却不知其名。他动了动,用手肘撑起身,摘下一副无框的金丝眼镜,开始用一块柔软的法兰绒布仔细地擦拭。这时我认出他来了:是我的父亲。
“我们去哪儿?”我睡意蒙胧地问。
他没有抬头,继续擦着他的眼镜,平静地说:“我们去亚洲。”
我的父亲友善地看着我,说:“我不是在教导你,我只是在提醒你。”他说这话时,已不再是我的父亲。他的脸,有那么一秒钟,露出的微笑,与我们梦中的导师——古鲁——的微笑别无二致。同一瞬间,笑容敛去,那张脸变得圆润而宁静,如同一朵莲花,与已臻圆满的佛陀的金身肖像毫无二致。接着,他又在微笑,那是救世主那成熟而悲悯的微笑。那个躺在我身旁、微笑着的人,不见了。
天亮了,睡着的人们都已起身。我也惊慌地爬起来,在这艘巨轮上四处游荡,穿行于陌生的人群之间,看着黑蓝色的大海上,那些有着狰狞耀眼的石灰岩的岛屿,那些飘摇着高大棕榈树和深蓝色火山的岛屿。聪慧的、棕色皮肤的阿拉伯人和马来人,将他们消瘦的手交叉在胸前,躬身及地,做着规定的祷告。“我见到我父亲了,”我大声喊道,“我父亲在这艘船上!”
一位身着花卉图案日式晨衣的老年英国军官,用他淡蓝色的眼睛炯炯地看着我,说:“你的父亲无处不在,他既在你所见之处,也在你未曾留意之地;他既活在你心中,也体现在周遭万物里。”
我与他握手,告诉他,我正前往亚洲,为要得见神圣之树与蛇,为要回归那生命的源泉,万物始于斯,其亦象征着万象永恒的统一。
这个仅有百名居民的小村落名叫普莱昂,位于内陆,从占碑沿河上溯,需两日路程。它地处至今仍鲜为人知的占碑地区,该地区不久前才被“平定”,大部分由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构成。在那里,我们四人,连同我们的华人厨师戈莫克,住在一间用竹子搭成的小屋,屋顶和墙壁由棕榈叶编织而成,并由高高的桩子支撑着。我们就这样,在我们那黄色、编织精巧的笼子里,悬在两米半的空中,随心所欲地生活着。两位商人估算着森林中蕴藏的铁木资源;那位画家则提着水彩画箱在河岸边转悠,对马来妇女们恼火不已,尤其是漂亮的姑娘们根本不让画,甚至不愿让人近看。而我,则任由白天的时光与天气摆布,在这无尽的森林世界里四处游荡,如同置身于一本奇幻的图画书。
每个人都各走各的路,以各自的方式,对付着蚊子、狂暴的雷雨、原始森林、马来人,以及那永远压抑的、湿热的闷气。然而到了傍晚——在热带,傍晚总是来得太早——我们总会聚在一起,在阳台的桌旁、灯下,或坐或躺。屋外,或是雷雨在咆哮,或是原始森林那疯狂的昆虫音乐会在尖叫,它的枝叶探望着我们的窗洞。而我们,那时已对荒野感到厌倦,我们想过得好一些,想忘了那恼人的热带卫生守则,我们想快活,想对世界一无所知。于是我们或躺或坐,从四个大箱子里,掏出一瓶瓶苏打水和威士忌,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雪利酒和不来梅的钥匙牌啤酒。然后,我们钻到蚊帐里,睡在地板上铺着的舒适床垫上,每个人都系着那护身符般的羊毛腹带。或者,我们静静地躺着,听着雨声,它有时如桶泼般倾泻而下,有时又轻柔地、歌唱般地滑过叶顶,直到清晨,犀鸟和许多不知名的鸣禽开始它们的歌唱,猴子们以疯狂的嚎叫迎接新的一天。
那时,我便会走过那六七间小屋,进入森林,穿着我在格劳宾登[插图]过冬时穿的那双罗登呢料护腿,以防备水蛭和蛇。不一会儿,那坚韧的密林便将我吞没,横亘于我与世界之间,比所有海洋都更隔绝、更陌生。那里,美丽安静的松鼠在我面前跑开,它们黑身白肚,前腿红色。大鸟们用它们僵硬的森林之眼,不友好地看着我。很快,成群结队的猴子出现了,它们在不见一丝天空的绿色枝杈间,狂野欢快地上蹿下跳,或蹲在高高的枝丫上,用拉长的、悲痛的音阶,疯狂地嚎叫。有时,一只巨大的、闪着虹彩的蝴蝶,会摇曳着从我头顶飞过,沉醉于自身的美丽。而在地上,微小的生灵也在忙碌着:一英尺长的千足虫,在拥挤的草木间盲目地急速穿行。到处都有强大的蚁群,灰色、棕色、红色、黑色,为了共同的目标,排成紧密而幽暗的队伍,奋力前行。
粗壮腐烂的树干四处横陈,上面成千上万次地覆盖着形态丰富的蕨类和纤细坚韧的荆棘。在这里,大自然在令人惊骇的丰饶中不停地发酵,陷入一场疯狂的生命热病与挥霍狂潮,其磅礴之势,令我晕眩,近乎恐惧。我怀着一种北国人的情感,感激地转向任何一种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创造狂潮中,将一个单一形态特别塑造出来的现象。有时,被浓密的纷乱所包围,并如一位辉煌的胜利者般从中破土而出的,是一棵独立的参天巨树,其强壮与高度令人难以置信。它的树冠中,可以有成千上万的动物生活、筑巢。从它那王者般的高处,静静地、高贵地垂下笔直的、树干般粗壮的藤蔓。
在这片森林里,不久前也开始有人类劳作了。占碑在这片尚完全荒芜的土地上,获得了第一份大型森林特许权,并开始在此获取铁木树干。一天,我让人带我去看一个地方,那里不久前刚砍伐并修整了巨大的树干。我观看了一会儿那最艰辛的伐木工作。在那里,二十米长的树干,重如钢铁,被一群唱着歌、喘着气的苦力,用绞盘和杠杆,用绳索和链条,从深邃的、原始世界般昏暗的、泥泞的森林沟壑中拖拽上来。它们被放在木滚轴和原始的雪橇上,越过沼泽和荆棘丛,越过灌木和肥沃潮湿的草木,一寸一寸地被拖拽、被稳住、被支撑,再被继续拖拽,每一小时,都只前进一小段。我本想开玩笑地用一只手拿起这木头的一根小树枝,结果却发现它重得我用双臂使尽全力也无法举起。正因为这重量,木材的运输才无比艰难:这片土地上尚无铁路,唯一的道路是河流,而铁木又不浮于水面。
他身后,昏暗的灯笼下,三个华人正在打牌。旁边,一个马来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睡在草席上。其中一个孩子,躺在微弱的红光的笼罩下,那是一个约莫九、十岁,长发飘逸的女孩,长得极美。她尚未戴耳饰,但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厚厚的银镯,双脚的第二根脚趾上,各戴着一枚金戒指。其他各处,都是睡着或半睡的人,他们那柔软、舒适、带有动物般本能的身躯紧贴着地面,姿态自然,有人甚至盘腿或蹲坐着便睡着了。其间,有一群男人在轻声闲聊。船尾巨大的明轮发出如水磨般的隆隆声。船外,是浓重、墨黑的夜,偶尔从燃木锅炉中溅出的火星雨划破这黑暗,使它更显沉沉如墨。
我还清醒着,又待了一小时,试图就着微弱的灯光,读我的笔记,努力让思绪逃离周围难闻的气味。那种椰子油或香茅油的味道——土著们用它做饭,不幸的是,也用它涂抹身体——有种浑浊、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在我整个东游期间,这种气味,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切而不自觉地从“人类的一体感”中退缩的存在。我让人在地上铺开我的草席,用苏打水刷了牙,给怀表上了发条,服下每日定量的奎宁,并将钥匙和钱袋藏在枕头下。为了夜里不致被人踩到头,我又在床垫的头顶上方,立了两把椅子,然后慢慢地脱下衣服,钻进睡衣,躺下了。
这时,华人们也结束了他们的牌局,用一件麻布上衣罩住了灯笼。我们所有的人,就这样伴着船机单调的声响,在黑暗中休憩。这黑暗,几乎与那浓重、糟糕的椰子油气味一样,稠密、黏腻、沉重。偶尔水手们在下层喧哗,有时他们还会在这片漆黑的原始丛林中猛然鸣起那嘶哑的汽笛。两小时后,我仍未入睡,便起身走到前甲板。
那里一片漆黑,站立的舵手以一种神秘的自信,驶入那无法穿透的黑夜。他必定长了一双老虎般的夜眼。看他转动舵轮,我意识到我们正在一条满是曲折的原始森林河道中穿行,而我却怎么努力也无法分辨岸边的任何一丝轮廓或影子,那种感觉令人几乎毛骨悚然。船长蜷缩在旁边,睡着了。
终于,在大约午夜时分,我还是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反复响起的汽笛声把我惊醒。我以为天已经亮了,结果才刚过一点半。各处,一些惊醒的人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旋即又倒下睡去;另一些人则站起身,揭开罩在灯笼上的布,光亮照出一团团躺着的身影。汽笛仍在嘶鸣,机器停了,船开始转向。我走到船舷边,突然看见了陆地,一个木筏和一间茅屋,就在我们近旁。随着轻微的碰撞声,我们靠岸了——我们没有燃料了,必须补充木柴。
两个黑皮肤的男人举着冒烟的火把,从高高的岸上,沿着“国王阶梯”走下来。他们的火把是用干树叶卷成的,浸透了树脂。木筏上堆着大堆的木柴。现在,装柴开始了。我站着看,主要是听,足足有两个小时。借着火把光,水手和伐木苦力排成两条人链,一根接一根地传递木柴,总共有几千根。每传出一根,搬运者便高声唱出数字。他用他那柔软、慵懒、悦耳的马来腔调,唱着富于变奏又带有仪式感的旋律,将每一根木柴的数目,唱入黑夜与流淌的河水中:“四——五!五——六!六——七!”他就这样,一边工作,一边平稳而单调地唱了两个小时。每数满一百,他便发出一声旋律优美的欢呼。然后又继续唱下去,有时近乎昏昏欲睡,时而充满希望与慰藉,这曲调始终如一,却随着心绪而稍作转折与装饰。这里的工人和船夫,都是这样唱的,尤其当夜幕降临,在狭小的独木舟里漂泊于河上,他们开始变得惶然、充满求安慰的心情。他们害怕鳄鱼,也害怕亡灵的幽魂游荡河面,于是,他们唱着歌,带着顺从和虔诚、带着痛楚与希望,就像夜风中摇曳的竹子那样无意识地歌唱。
机器重新启动时,我又躺下。雨已经落下,偶尔有十几滴温润的雨点洒落到我身上。我本想把毛毯拉过膝头,却已困倦不堪,不久便又沉沉睡去。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蒙蒙亮,湿冷的晨雾弥漫四周,我的睡衣早已湿透,我感到寒冷。我睡眼惺忪地抓住潮湿的旅行毛毯,将它拉向自己。这时,我转了下头,发现有人站在我头边。我抬眼望去,正是那个美丽的、长发的马来女孩,她赤着小巧、棕色、戴着戒指的双足,正静静站在我头旁,双手背在身后,用她美丽、宁静的双眼,专注地、带着一种客观的兴趣打量着我,仿佛她能在我睡梦时,洞悉这个白皮肤的异乡人,究竟是何种生物。
那一刻,我的感受就像在山中旅行时醒来,发现一头山羊或一头小牛正用天真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一样。她定定地望了我一会儿。当我坐起身来时,她便悄然走回母亲身边。甲板上已经活跃起来,只有少数人还在睡,其中一个蜷成一团,如夜里畏寒的小狗般沉睡不醒。其他人则卷起草席,束好纱笼,扎上头巾或头带,在湿冷的晨色中怔怔地望着这新的一天。
Das Haus 房屋 |1931年|黑塞 绘
在雾中|1946年丨黑塞 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