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黑塞 〔集〕
▷东方见闻
▷领悟东方
二月清晨的卢加诺湖|1920年丨黑塞 绘
提契诺州的风景|1926年丨黑塞 绘
阿格拉|1926年丨黑塞 绘
Landschaft 乡间风景 |1924年|黑塞 绘
蚊子侵扰这艘船,已有两个时辰了。天气闷热得紧,地中海带来的那份爽朗心境,竟如此迅疾地烟消云散了。许多人只是单纯畏惧着红海那臭名昭著的酷热,但更多的人,是结束了在家乡的短暂假期或探访,抑或初次远行。对他们所有人而言,故乡此刻才真正开始沉落。热浪、黄沙、过早的日出和蚊虫一并袭来。这就是东方,一个他们并不爱,却又必须在此谋生的地方。它正以不容分说的姿态,向他们猛扑过来。唯有二等舱的餐厅里,几个年轻的德国人还在酣饮,大多数乘客早已回到舱房。那位自塞得港[插图]随船而来的埃及检疫官,正没好气地来回踱步。
我试图入睡。我躺在自己那狭小舱房的床上,头顶上,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窗洞小小的圆孔里,是墨蓝色的热夜,细小的蚊子发出滋滋的尖唱。自从离开热那亚,船上还没有哪个夜晚如此寂静;数小时来,唯一的声响,是一列从开罗[插图]驶来的火车那轻微的滚动声。它在漫长荒凉的堤坝上浮现,以一种鬼魅般的近距离呼啸而过,又奇异地消失在远方空旷景致的芦苇丛中。
睡意未至,机器突然的沉寂却将我惊醒。我们停了下来。我穿上衣服,走到上层甲板。四周是前所未闻的寂静。一轮残月自西奈半岛[插图]升起,远处探照灯掠过的光束中,惨白的沙丘显得死寂而黯淡。无尽的黑色水道里,闪烁着刺目而有毒的反光。在沉重晦暗的月光下,数以百计的湖泊、沼泽、水洼、芦苇塘,从悲戚的平原上泛起病态的黄光,了无生气。我们的船不再前行,没有呼喊,亦无汽笛,它静止不动,仿佛中了魔咒,却又在这片荒漠中充满了慰藉人心的真实感。
就在海边,在那些浮夸的建筑和宽阔美丽的运动场之间——正午时分,这些运动场在无情的阳光下显得如此空旷、赤裸,大得不真实——便是那宏伟的滨海艺术中心,宽阔的大道两旁是古老而壮丽的树木,它们构成了一座永远凉爽、永远荫蔽、枝叶交织的庄严巨型殿堂。清晨时分在此乘车是一种享受:热烈的阳光斜射下来,洒落在闪亮的海面,照耀着数不清的船舶、风帆和摇曳的小舟。海、船与岛屿之后,陡峭的白色晨云沿着整个地平线,奇妙地幻化成塔楼和巨树的形态,巍然矗立。正午时分也同样美好,当周遭一切都在酷热中沸腾、酝酿,从炫目的炽热中驶入这幽暗的树荫,不啻从盛夏正午的市集广场,一步踏入一座有着幽暗穹顶的神圣清凉的大教堂。而到了傍晚,斜射的光线带着金色的温度,洒满大地,清爽芬芳的风从海面吹来。松了一口气的人们穿着白衣,愉快地乘车漫游,在平坦的绿茵场上玩着球类游戏,那草坪在晚光中闪耀着宝石般的绿色。及至夜晚,驶入滨海大道,如同进入一座魔法洞穴。树冠的缝隙间,星星闪烁着绿光;成群的萤火虫,以同样清冷的火焰闪烁着;海面上,那由千万只红眼睛组成的神秘光城——船舶,漂浮着。
外城的花园街道没有尽头。你始终在平坦、精致、养护极佳的路上行驶,处处都有静谧的小径分岔而出,穿过丰茂翠绿的树林花园,通向一栋栋宁静、通风的乡间别墅。每一栋都勾起人的乡愁,仿佛蕴藏着幸福。你的头顶和四周,奇妙的树木景观宁静而鲜活地呼吸着,绵延不绝,宛如一个无尽的公园。那些树木,让人联想起橡树和山毛榉,白桦和白蜡树,但它们都显得有些异域风情和童话色彩,比我们的树木更大、更高、更繁茂。突然间,眼前又出现了房屋,你驶过作坊、店铺,以及严肃的华人蜂巢般忙碌的生活景象。镀金的瓷器和亮黄的铜器在橱窗里闪耀。肥胖的印度商人坐在低矮的柜台后,身边是成堆的丝绸,或倚靠在装满钻石和绿色墨玉的陈列柜旁。这热烈的街头生活,令人愉快地想起意大利的城市,却完全没有意大利那种疯狂的嘶吼——在那里,每个卖火柴的小童都会为自己的小商品放声呐喊。随后又出现了低矮的房屋,树木穿插其间,一种半乡郊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突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椰林之中。低矮的茅屋覆盖着棕榈叶,山羊,赤裸的孩童,共同构成了一个马来村庄。目光所及之处,成千上万棵棕榈树森严而挺拔,其下,是闪烁的白绿色天光。眼睛和意识刚刚愉快地适应并记下这强烈的对比:一边是笔直程式化的棕榈世界,一边是枝叶繁茂、柔和纷乱的公园景观。随即,一切便又摇晃着散开。目光豁然投向一片浩瀚的辽阔,你已来到海边。眼前是一片全新、宁静且辽阔的海,伴随着平坦的棕榈沙滩和稀疏的船只。远处,岛屿一座连着一座,勾勒出蓝色的山丘轮廓。而所有这一切,都被一副巨大的中式船帆的造型超越、衬托得渺小。那船帆,以其上百根精细的骨架,如同一只龙翼,刺入天际。
即便我为此倾家荡产,即便我的恋人因此离我而去,我仍会是这些商店街的常客,只为满足那份眼睛的愉悦。我会驻足在陈列窗前,透过玻璃凝望,会去闻精美木料的香气,触摸精细织物的质感,会用那成百上千种精巧玩具和稀奇玩意儿来锻炼我的巧思。而我将从中得到那份眼睛的愉悦,那是东方所能给予的,也是它唯一存在的根基。在亚洲,你花钱买到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住宿、饮食、雇佣服务,还是兑换货币,都可能暗藏玄机,需要你多加留心。然而,在我四周,亚洲的财富与艺术却取之不尽地闪耀着,它从四面八方被挤压、被盗窃、被侵蚀、被蹂躏,或许已然衰弱不堪,或许已在垂死挣扎,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比我们西方所能梦想的更为丰饶,更为多样。珍宝处处陈列,它们都属于那个懂得从中发现目之悦的人。因为,无论我是花百块还是花万块大洋,我用所有的钱买到的,终究只是那件漂亮的、或许很快就会令人失望的单品。那堆积如山的珍宝,那广阔多彩的亚洲市集的光辉——这一切,我真正能带回西方的,唯有记忆里的一抹余晖。无论我是打开一只装满中式、印式珍玩的箱子,还是十只,都好比从大海带回一瓶或二十瓶水。即便我带回百吨,它们也终究不是那片海。
华人街道,无论新旧,无一例外都是由两层、偶尔三层的小房子组成的连绵不断的行列。底层是作坊或店铺,楼上若是窗板打开,便能看到一个个敞开的、装着轻便格栅的房间朝向街道,赋予了街道一种精致的通透感。建筑外墙涂有彩色灰泥,大多是浓烈的普蓝色,在热带的强光下显得清凉而高贵。楼上的前厅被置于柱子上,于是在街道的每一侧,都形成了一条柱廊,看上去赏心悦目,充满了小市民生活的图景。当然,富裕的华人有他们的乡间别墅,奢华且大多受欧洲影响,周围是一个宁静、刻板、阳光充足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被抬高,孤立地种在花盆里。
欧洲人则将所有城市都进行了全新的改造,带来了许多卫生与便利,不过鲜有美感。在这里,所有欧洲人的建筑中,唯有平房别墅是美的,它们在别墅郊区,惬意地安居于繁茂的公园景观之中,显得宜人而可爱。这些平房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们不得不顺应气候的需求,因而必须坚守印度住宅的原始范式。白人在此地建造的,以及正在建造的一切其他建筑,都完全有资格被摆在一条八十年代的德国火车站大街上。英国人为他们的殖民地做了大事,许多商业街、港口、别墅区和公园郊区的规划,连同道路建设、灌溉和照明,都堪称典范,且常有辉煌的大手笔,但他们也未能建出美的房屋(平房类型除外)。
如今,假大理石、波纹铁皮和学院派的文艺复兴风格继续肆虐,也毒害了本地建筑业主中那些摩登和富裕的人。日本牙医和华人高利贷者盖起的房子,足以配得上德国中小城市里最没品位的街道。桥梁、喷泉和纪念碑也是如此。但最糟糕的,是教堂。于我而言,一趟印度之旅真正的苦楚,远非污秽与瘴热。而是当你望出一片精致宁静的棕榈林,穿过一条可爱的马来村庄小巷,或走在一条深蓝、规整的华人街道时,猛然看见一座教堂,以一种无根而失范的英式哥特风格,矗立在荒凉的广场上,宣讲着西方的文化无能——面对此情此景,你会感到自己内心深处也负有责任,那才是更深的苦楚。而这些东西,全都像一座德国的邮政大楼一样,造得既坚固又丑陋。一座昨天才完工的马来房屋,几月后便会染上风雨的色泽,与环境融为一体,完全长入其中,仿佛已矗立了五十年;而一座荷兰总督的官邸,一座英国教堂,或是一所法属天主教的学校,却无法取悦我们的眼睛,除非它已活到其罪孽深重的一生之尽头,并将其组成部分归还给自然。
从电影院昏暗的木制看台上,我们的视线越过无数拖着长辫的华人头顶,望向那片刺目的光亮方块。在那里,一出巴黎赌徒的故事、蒙娜丽莎的失窃,以及席勒《阴谋与爱情》的场景,都以同一种空洞乏味的方式,幽灵般掠过。在华人与马来人交织的人潮氛围中,这些西方的玩意儿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甚至令人痛苦的虚假,其鬼魅之气也因此倍增。我的注意力很快便涣散了,目光漫不经心地在高大厅堂的微光中游移,思绪则分崩离析,如同一具暂时不用、被搁置一旁的牵线木偶的肢体,了无生气地散落着。我将头埋入撑着的手中,旋即,便任由我那思想疲惫、被图像喂饱的大脑,摆布于它的一切奇想。
起初,一阵微弱的、喃喃自语般的暮色包围了我,我身处其中,感觉甚好,也无意去思索这暮色的由来。渐渐地,我开始察觉,自己正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是夜晚,只有几盏油灯燃烧着。我身旁有许多一个挨一个的睡着的人,铺着旅行毛毯或草席躺在地上。躺在我身侧的一个男人,似乎并未入睡。我很熟悉他的面容,却不知其名。他动了动,用手肘撑起身,摘下一副无框的金丝眼镜,开始用一块柔软的法兰绒布仔细地擦拭。这时我认出他来了:是我的父亲。
“我们去哪儿?”我睡意蒙胧地问。
他没有抬头,继续擦着他的眼镜,平静地说:“我们去亚洲。”
我的父亲友善地看着我,说:“我不是在教导你,我只是在提醒你。”他说这话时,已不再是我的父亲。他的脸,有那么一秒钟,露出的微笑,与我们梦中的导师——古鲁——的微笑别无二致。同一瞬间,笑容敛去,那张脸变得圆润而宁静,如同一朵莲花,与已臻圆满的佛陀的金身肖像毫无二致。接着,他又在微笑,那是救世主那成熟而悲悯的微笑。那个躺在我身旁、微笑着的人,不见了。
天亮了,睡着的人们都已起身。我也惊慌地爬起来,在这艘巨轮上四处游荡,穿行于陌生的人群之间,看着黑蓝色的大海上,那些有着狰狞耀眼的石灰岩的岛屿,那些飘摇着高大棕榈树和深蓝色火山的岛屿。聪慧的、棕色皮肤的阿拉伯人和马来人,将他们消瘦的手交叉在胸前,躬身及地,做着规定的祷告。“我见到我父亲了,”我大声喊道,“我父亲在这艘船上!”
一位身着花卉图案日式晨衣的老年英国军官,用他淡蓝色的眼睛炯炯地看着我,说:“你的父亲无处不在,他既在你所见之处,也在你未曾留意之地;他既活在你心中,也体现在周遭万物里。”
我与他握手,告诉他,我正前往亚洲,为要得见神圣之树与蛇,为要回归那生命的源泉,万物始于斯,其亦象征着万象永恒的统一。
这个仅有百名居民的小村落名叫普莱昂,位于内陆,从占碑沿河上溯,需两日路程。它地处至今仍鲜为人知的占碑地区,该地区不久前才被“平定”,大部分由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构成。在那里,我们四人,连同我们的华人厨师戈莫克,住在一间用竹子搭成的小屋,屋顶和墙壁由棕榈叶编织而成,并由高高的桩子支撑着。我们就这样,在我们那黄色、编织精巧的笼子里,悬在两米半的空中,随心所欲地生活着。两位商人估算着森林中蕴藏的铁木资源;那位画家则提着水彩画箱在河岸边转悠,对马来妇女们恼火不已,尤其是漂亮的姑娘们根本不让画,甚至不愿让人近看。而我,则任由白天的时光与天气摆布,在这无尽的森林世界里四处游荡,如同置身于一本奇幻的图画书。
每个人都各走各的路,以各自的方式,对付着蚊子、狂暴的雷雨、原始森林、马来人,以及那永远压抑的、湿热的闷气。然而到了傍晚——在热带,傍晚总是来得太早——我们总会聚在一起,在阳台的桌旁、灯下,或坐或躺。屋外,或是雷雨在咆哮,或是原始森林那疯狂的昆虫音乐会在尖叫,它的枝叶探望着我们的窗洞。而我们,那时已对荒野感到厌倦,我们想过得好一些,想忘了那恼人的热带卫生守则,我们想快活,想对世界一无所知。于是我们或躺或坐,从四个大箱子里,掏出一瓶瓶苏打水和威士忌,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雪利酒和不来梅的钥匙牌啤酒。然后,我们钻到蚊帐里,睡在地板上铺着的舒适床垫上,每个人都系着那护身符般的羊毛腹带。或者,我们静静地躺着,听着雨声,它有时如桶泼般倾泻而下,有时又轻柔地、歌唱般地滑过叶顶,直到清晨,犀鸟和许多不知名的鸣禽开始它们的歌唱,猴子们以疯狂的嚎叫迎接新的一天。
那时,我便会走过那六七间小屋,进入森林,穿着我在格劳宾登[插图]过冬时穿的那双罗登呢料护腿,以防备水蛭和蛇。不一会儿,那坚韧的密林便将我吞没,横亘于我与世界之间,比所有海洋都更隔绝、更陌生。那里,美丽安静的松鼠在我面前跑开,它们黑身白肚,前腿红色。大鸟们用它们僵硬的森林之眼,不友好地看着我。很快,成群结队的猴子出现了,它们在不见一丝天空的绿色枝杈间,狂野欢快地上蹿下跳,或蹲在高高的枝丫上,用拉长的、悲痛的音阶,疯狂地嚎叫。有时,一只巨大的、闪着虹彩的蝴蝶,会摇曳着从我头顶飞过,沉醉于自身的美丽。而在地上,微小的生灵也在忙碌着:一英尺长的千足虫,在拥挤的草木间盲目地急速穿行。到处都有强大的蚁群,灰色、棕色、红色、黑色,为了共同的目标,排成紧密而幽暗的队伍,奋力前行。
粗壮腐烂的树干四处横陈,上面成千上万次地覆盖着形态丰富的蕨类和纤细坚韧的荆棘。在这里,大自然在令人惊骇的丰饶中不停地发酵,陷入一场疯狂的生命热病与挥霍狂潮,其磅礴之势,令我晕眩,近乎恐惧。我怀着一种北国人的情感,感激地转向任何一种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创造狂潮中,将一个单一形态特别塑造出来的现象。有时,被浓密的纷乱所包围,并如一位辉煌的胜利者般从中破土而出的,是一棵独立的参天巨树,其强壮与高度令人难以置信。它的树冠中,可以有成千上万的动物生活、筑巢。从它那王者般的高处,静静地、高贵地垂下笔直的、树干般粗壮的藤蔓。
在这片森林里,不久前也开始有人类劳作了。占碑在这片尚完全荒芜的土地上,获得了第一份大型森林特许权,并开始在此获取铁木树干。一天,我让人带我去看一个地方,那里不久前刚砍伐并修整了巨大的树干。我观看了一会儿那最艰辛的伐木工作。在那里,二十米长的树干,重如钢铁,被一群唱着歌、喘着气的苦力,用绞盘和杠杆,用绳索和链条,从深邃的、原始世界般昏暗的、泥泞的森林沟壑中拖拽上来。它们被放在木滚轴和原始的雪橇上,越过沼泽和荆棘丛,越过灌木和肥沃潮湿的草木,一寸一寸地被拖拽、被稳住、被支撑,再被继续拖拽,每一小时,都只前进一小段。我本想开玩笑地用一只手拿起这木头的一根小树枝,结果却发现它重得我用双臂使尽全力也无法举起。正因为这重量,木材的运输才无比艰难:这片土地上尚无铁路,唯一的道路是河流,而铁木又不浮于水面。
他身后,昏暗的灯笼下,三个华人正在打牌。旁边,一个马来女人带着四个孩子,睡在草席上。其中一个孩子,躺在微弱的红光的笼罩下,那是一个约莫九、十岁,长发飘逸的女孩,长得极美。她尚未戴耳饰,但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上,戴着厚厚的银镯,双脚的第二根脚趾上,各戴着一枚金戒指。其他各处,都是睡着或半睡的人,他们那柔软、舒适、带有动物般本能的身躯紧贴着地面,姿态自然,有人甚至盘腿或蹲坐着便睡着了。其间,有一群男人在轻声闲聊。船尾巨大的明轮发出如水磨般的隆隆声。船外,是浓重、墨黑的夜,偶尔从燃木锅炉中溅出的火星雨划破这黑暗,使它更显沉沉如墨。
我还清醒着,又待了一小时,试图就着微弱的灯光,读我的笔记,努力让思绪逃离周围难闻的气味。那种椰子油或香茅油的味道——土著们用它做饭,不幸的是,也用它涂抹身体——有种浑浊、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在我整个东游期间,这种气味,是唯一一个让我真切而不自觉地从“人类的一体感”中退缩的存在。我让人在地上铺开我的草席,用苏打水刷了牙,给怀表上了发条,服下每日定量的奎宁,并将钥匙和钱袋藏在枕头下。为了夜里不致被人踩到头,我又在床垫的头顶上方,立了两把椅子,然后慢慢地脱下衣服,钻进睡衣,躺下了。
这时,华人们也结束了他们的牌局,用一件麻布上衣罩住了灯笼。我们所有的人,就这样伴着船机单调的声响,在黑暗中休憩。这黑暗,几乎与那浓重、糟糕的椰子油气味一样,稠密、黏腻、沉重。偶尔水手们在下层喧哗,有时他们还会在这片漆黑的原始丛林中猛然鸣起那嘶哑的汽笛。两小时后,我仍未入睡,便起身走到前甲板。
那里一片漆黑,站立的舵手以一种神秘的自信,驶入那无法穿透的黑夜。他必定长了一双老虎般的夜眼。看他转动舵轮,我意识到我们正在一条满是曲折的原始森林河道中穿行,而我却怎么努力也无法分辨岸边的任何一丝轮廓或影子,那种感觉令人几乎毛骨悚然。船长蜷缩在旁边,睡着了。
终于,在大约午夜时分,我还是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反复响起的汽笛声把我惊醒。我以为天已经亮了,结果才刚过一点半。各处,一些惊醒的人摇摇晃晃地坐起来,旋即又倒下睡去;另一些人则站起身,揭开罩在灯笼上的布,光亮照出一团团躺着的身影。汽笛仍在嘶鸣,机器停了,船开始转向。我走到船舷边,突然看见了陆地,一个木筏和一间茅屋,就在我们近旁。随着轻微的碰撞声,我们靠岸了——我们没有燃料了,必须补充木柴。
两个黑皮肤的男人举着冒烟的火把,从高高的岸上,沿着“国王阶梯”走下来。他们的火把是用干树叶卷成的,浸透了树脂。木筏上堆着大堆的木柴。现在,装柴开始了。我站着看,主要是听,足足有两个小时。借着火把光,水手和伐木苦力排成两条人链,一根接一根地传递木柴,总共有几千根。每传出一根,搬运者便高声唱出数字。他用他那柔软、慵懒、悦耳的马来腔调,唱着富于变奏又带有仪式感的旋律,将每一根木柴的数目,唱入黑夜与流淌的河水中:“四——五!五——六!六——七!”他就这样,一边工作,一边平稳而单调地唱了两个小时。每数满一百,他便发出一声旋律优美的欢呼。然后又继续唱下去,有时近乎昏昏欲睡,时而充满希望与慰藉,这曲调始终如一,却随着心绪而稍作转折与装饰。这里的工人和船夫,都是这样唱的,尤其当夜幕降临,在狭小的独木舟里漂泊于河上,他们开始变得惶然、充满求安慰的心情。他们害怕鳄鱼,也害怕亡灵的幽魂游荡河面,于是,他们唱着歌,带着顺从和虔诚、带着痛楚与希望,就像夜风中摇曳的竹子那样无意识地歌唱。
机器重新启动时,我又躺下。雨已经落下,偶尔有十几滴温润的雨点洒落到我身上。我本想把毛毯拉过膝头,却已困倦不堪,不久便又沉沉睡去。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蒙蒙亮,湿冷的晨雾弥漫四周,我的睡衣早已湿透,我感到寒冷。我睡眼惺忪地抓住潮湿的旅行毛毯,将它拉向自己。这时,我转了下头,发现有人站在我头边。我抬眼望去,正是那个美丽的、长发的马来女孩,她赤着小巧、棕色、戴着戒指的双足,正静静站在我头旁,双手背在身后,用她美丽、宁静的双眼,专注地、带着一种客观的兴趣打量着我,仿佛她能在我睡梦时,洞悉这个白皮肤的异乡人,究竟是何种生物。
那一刻,我的感受就像在山中旅行时醒来,发现一头山羊或一头小牛正用天真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一样。她定定地望了我一会儿。当我坐起身来时,她便悄然走回母亲身边。甲板上已经活跃起来,只有少数人还在睡,其中一个蜷成一团,如夜里畏寒的小狗般沉睡不醒。其他人则卷起草席,束好纱笼,扎上头巾或头带,在湿冷的晨色中怔怔地望着这新的一天。
一阵猛烈的震动突然将我惊醒。我跳了起来,随即又跌倒在褥子上,再次挣扎着爬起,拉开蚊帐。一道惨白而狂野的闪光冲入眼中,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那是密集闪电交织出的白昼。雷声紧随其后,如同怪兽喘息般咆哮,大气中充满异样的电与震荡,我几乎能在指尖感受到它的跳动。我摇摇晃晃走到窗边,窗洞像列车窗户一样在晃动。两步之外,丛林正紧盯着我,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洋,在雷电下翻腾、抽搐、挣扎,枝叶与藤蔓缠结、扭曲、被撕裂。它被炽白的闪光击中、撕裂,暴露出跳动的黑暗之心。
我站在窗前凝望,被这混沌的存在震慑。此刻,地球的生命正如激流般汹涌、喷薄,而我——一个带着欧洲理智与情感的人——却无法参与其中,只能冷静旁观。在脑海深处,一幕幕旧日画面浮现——那些数不胜数的时刻,我都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默默注视这个陌生世界里奇异的现象,被一种超越语言的观看欲望牵引。
我从不曾觉得这毫无意义。我站在苏门答腊南部的丛林中,看着热带的雷暴,也不曾感到害怕。相反,我仿佛预见未来——上百次、上千次,我将站在遥远他乡的风暴中,孤独又好奇地注视这无法命名的一切。那混沌之中有某种东西回应着我心中同样不理性的部分,与我悄然同盟。我曾以同样的目光看动物死去,蝴蝶破蛹而出;也曾凝视垂死之人,或花朵深处的花蕊——并非为理解,只是为了在场,不错过任何一个罕见瞬间。那一刻,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话,而我、我的存在、我的感情也随之消散,化作那雷声中、或更深的寂静里微弱的一缕回响。
这一刻终于来临——它是那样真实、那样珍贵、那样久候。我站在闪电织成的白光中,看着原始森林惊恐地暴露其秘密,它颤抖着,如临死亡。而那声音,是我一生在无数情境中听过的:在高山峡谷之间,在海上风暴中,在雪山迎风的滑道上——它说不清,道不明,却是我始终渴望经历的存在。
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比雷暴本身更诡异、更骇人。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剩漆黑、无名的夜与一场暴烈而疯狂的骤雨,从天而降,倾盆而下。四周只有水声翻涌,还有那潮湿、发酵、几近淫秽的泥土气息。极度的疲惫瞬间笼罩全身,我在站立中便沉沉入梦,踉跄着回到褥子上,陷入深沉的睡眠。直至清晨微光初现,森林回荡起百种猴类的呼号,我才再次醒来。
我愿与一位心爱的女子,再走一次我昨日从巨港出发所航行的路。那天傍晚,潮水初涨,我们乘坐一艘小而狭窄、几乎没有吃水的轻舟,缓缓驶入一条褐色的支流。
桩屋之间,是一派纯朴活泼的景象:各种形式的网捕鱼,马来人如同在捕鸟与划桨中一样技艺娴熟;赤裸而喧闹的孩子们在水中嬉戏;贩卖汽水与糖浆的小贩漂浮其间;低声兜售《古兰经》和小开本穆斯林祈祷书的流动书贩;还有跳入水中的少年们。这里几乎看不到争吵,更无醉汉,作为西方来的旅人,会为自己对此竟感惊异而羞愧。
我们悠然前行,溪水渐窄渐浅,竹屋消失,四周被绿色的沼泽与灌丛环绕,岸边与水中,零星可见树木。它们越来越多,根须如支架般向我们伸来,头顶的枝叶愈加繁密,仿佛织成一顶厚重的绿色穹庐。
很快,每棵树都不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的根、气根、枝条与藤蔓彼此交缠,如同被百种蕨类与寄生植物一同包裹着、缠绕着、紧紧相连。偶尔,一只翠色闪耀的翠鸟从密林中飞出,或一只灰色小鹬闪电般掠过,或一只黑白相间、胖乎乎的森林画眉掠影而去。除此之外,只有这密集树冠间无声的生长与呼吸,那是一种植物之间相互挤压、共生的静穆生命。
溪流已狭至几乎与船等宽,时时弯出突兀的弧度,让人对距离与方位全无所觉。我们悄然穿行于这混沌绿色的永恒中,头顶是重重交织的树木,四周是巨大的水生叶片。每个人都默默无言,只管惊叹,没有人去想,这魔幻般的景象何时、如何、是否会终止。我已不记得这旅程是半小时、一小时,或两小时。
著名的康提坐落在一个逼仄沉闷的山谷里,依偎着一片不幸的人工湖。除了那座古老的佛寺和确实优美的树木外,这座小城几乎没有什么可称道之处。它倒是集齐了所有一个被富裕英国人彻底败坏的旅游地所共有的毛病与恶习。但康提四面八方却通向人间最美的散步小径,通往一片令人赞叹的自然世界。可惜,尽管我在那里逗留多日,却只得窥见全貌的一半。因为雨季推迟,康提持续笼罩在深沉的雨灰色与雾霭之中,如同一座深秋时节的黑森林山谷。
一个下午,在潺潺细雨中,我漫步穿过乡间的马拉巴尔街[插图],目光停留在那些半裸的僧伽罗少年身上,感到一种原始的愉悦和亲切感——这让我失望地意识到,我在典型的热带自然风光中从未感受过这种归属感。而在这些率真质朴的自然人面前,我却反复感到某种深层的故乡意识。在印度,这样的生命状态比意大利那些“南方的天真”还更深刻、更诚实。尤其令人欣慰的是,在这里你看不到南欧海港那种浮夸的自我表现和聒噪的炫耀——每个报童、每个卖火柴的小贩都要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印度人、马来人和中国人填满了他们城市中的无数街道,生活密集、色彩斑斓、生机勃勃,却几乎悄无声息,像蚂蚁一般井然有序,这让所有南欧的城市都黯然失色。尤其是僧伽罗人,虽无显赫之处,却以温和从容、素朴自然的风度,活出了西方世界难以见到的一种静谧优雅。
每间小屋前,都悬着一个宛如浮在街边与墙壁之间的小花园,几株玫瑰、几朵鸡蛋花恬静盛开。门前总有几个可爱的、留着黑褐色长发,或是剃着滑稽发型的孩子。有些小一点的孩子赤着身子,胸前挂着护身符,手腕和脚踝上戴着银镯。他们与马来儿童相比,显得更无拘束,也更爱与外人打趣。他们学说的第一句英文常常是“Money”,甚至比本地话还学得早。小女孩与年轻女子常常姿容出众,眼睛则无一例外地美丽动人。
一条隐没于浓密纷乱的绿意中的陡峭小径吸引了我。我踏入这条仿佛温室般郁郁葱葱、香气氤氲的峡谷,穿过无数狭小梯田与泥泞稻田,田中人畜裸身耕作,与灰色水牛在泥沼中奋力耕作。突然,在沿小路最后一次下沉之后,我来到马哈威利河的岸边。雨水令这条山中大河水量暴涨,它奔腾而下,冲刷着深色的岩岸,河中散布着宛如青铜铸成的黑色石岛与礁石,静中有动。
这里的气候与土壤几乎不需休耕,年复一年,轮回不止。这狭窄的山谷,红色的土地,满溢的浓密植被,在雨中蒸腾出一种几近原始的生命气味,仿佛大地的子宫在神秘地孕育一切。在沙沙的雨声中,散发出一种炽热丰饶的气味,仿佛大地变成了一座古老的圣坛,在雨的洗礼中孕育出原初的生命。
再走两英里,就到了据说是锡兰最古老、最神圣的一座佛教石窟寺。寺庙紧贴山崖而建,寺旁是一小块僧侣的庭院和居舍。入口前是个积满雨水的凹陷岩地,一座简陋门厅,有着近代建造的裸砖石拱门,四下空寂、阴暗而沉郁。
一个男孩跑去为我叫来一位僧侣。圣殿的第一道门被打开了,僧侣手中的两截微小的蜡烛残根,微弱地闪烁着,几乎照不亮漆黑的佛殿,只有僧侣那苍老、简朴的面庞,浮现在一层薄薄的红色光晕中,那光晕,偶尔将古老壁画的一角微微映亮。
我想看清这些壁画,于是我们拿着这两点微光,贴着墙一寸一寸照过去,仿佛那宏伟的湿壁画,是一套邮票收藏。模糊的线条,淡黄淡红的色调,显现出一个个温柔、质朴,甚至带点幽默的佛陀传说:佛陀离开父家、坐在菩提树下、与弟子阿难和憍陈如同行……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西西,在那里,圣方济各上教堂空旷的大殿里,乔托所绘的圣方济各传说画墙。这里的精神与之相同,只是此处的一切都小而精致,在那些细碎的笔法中,固然有文化与生命,却没有个性。
但现在,那位老僧打开了最里面的一道门。黑暗中,岩洞封闭,深处隐约浮现出某种巨大的轮廓。当我们举着蜡烛走近时,一尊巨像在光影摇曳中逐渐显形——我蓦然心惊,那是佛陀巨大的卧像之头,洁白、庞大,在我们微弱的烛光下仅能辨识肩与臂,其余部分隐没在黑暗中。我来回走动,劳烦僧侣用那两支蜡烛不停调试光线,才终于依稀看清了整个雕像。我所见的这尊卧佛,长四十二英尺,它以其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整座岩窟。他的左肩紧贴山体,倘若起身,整座山将随之崩塌。
这情景让我不禁想起多年前的另一次经历:多年前,我曾走进阿尔萨斯一个村庄里的一座哥特式小教堂。日光微弱而多彩地,斜穿过彩绘和积尘的玻璃窗。我一抬头,便在半明半暗中,看到空中悬着一尊巨大的、刻工粗犷的十字架耶稣——血迹斑斑,伤口狰狞。
我们人类已走出很远,如今无需再依赖这些神明——无论是受难的基督,还是微笑的佛陀。我们要学会超越,学会不再依赖神祇。但若有一天,我们的后代,在无神的成长中,能重新找回那种勇气、那种明快、那种内在的庄严,去建造如此清晰、宏大、坚定的精神象征,那将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朦胧沉郁的音乐隐隐传来。黑暗中,几个信徒低伏跪拜,喃喃祷念;浓烈而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令人晕眩。透过庙门,我望见昏暗的殿堂中,细小的烛火如鬼火般摇曳闪烁。
一位向导立刻将我引入殿中。两位身穿白衣、眼神温柔的僧伽罗少年赶来,每人手中捧着两支蜡烛,俯身为我照明,引我前行。他们小心翼翼地照亮每一级台阶与柱脚的突角,我则如同走入阿拉伯的神话洞窟,茫然地踏入一场梦境。
有人举起铜盘索取入庙钱,我投下一卢比继续前行。沿途有人献上洁白芬芳的庙花,我收下几朵,留下零钱,将花置于龛前与佛像下,作为供奉。
前方一片烛火点点,在我眼前跳跃旋转。随着引导,我经过雕刻与彩绘的石狮、莲花图案、柱梁、台阶,终于来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前。柜上满是尘垢,里面陈列着各式佛像——金的、铜的、银的、象牙的、石的、木的、玉石镶嵌的,来自印度南北、暹罗与锡兰。
在一座装饰华丽的银龛中,安坐着一尊用整块水晶雕成的佛陀,静穆脱俗,令人惊叹。我将蜡烛移至其身后,光线穿透其晶莹剔透的身体。众多佛像之中,唯独这尊水晶佛真正传达了佛陀无垢的宁静与超然,令我难以忘怀。
殿中人来人往,僧侣、侍者、庙工众多,无数手向我伸来,无数铜盘与银盘摆在眼前。我总共给了三十多份小费。而我几乎是半梦半醒地付出这些,对庙中这些贫寒的僧侣毫无敬意,对金玉佛像、檀香银器满怀讥讽。可我深切同情这些温和善良的印度人,他们历经百年,将一门纯净的教义弄成怪诞的偶像崇拜,筑起庞大的信仰体系,充满了可怜的虔诚、天真的祈祷、迷误的人性与孩童般的灵魂。他们所能理解的那点佛法残影,他们尽心守护、供奉、装点——而我们这些聪明的西方人,离佛陀与真知更近,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被继续拖着穿过祭坛、廊柱,见金光与宝石闪耀,又见老银成堆。寺中珍宝无数,却掩不住侍从僧侣的寒酸,木棚简陋,玻璃龛破旧,烛光黯淡,竟构成一幅奇特的画面。
僧侣们展示着寺庙古老神圣的经书,它们封皮镶银,其上梵文和巴利文的神圣经文,他们自己恐怕早已读不懂。他们收钱后在贝叶片上写字,却不是经文或名字,只是日期与地点——一纸庸常而寒酸的收据。
最后,他们向我展示了祭坛神龛和那个存放着神圣的佛牙的容器。我们欧洲也有类似的圣物。我献上一点香火钱,继续前行。锡兰的佛教物什,很适合拿来拍照,或被写在小品文中;但究其本质,它不过是一种动人、痛苦而又怪诞的形式。无助的人类,正是借它来表达自身的窘困,以及精神力量的匮乏。
此刻眼前所见,或许并非典型的印度之物,却是我在整个锡兰所得的最深最纯的印象。山风刚刚扫尽努沃勒埃利耶的云雾,整座锡兰高地展现在我眼前,仿佛高墙般绵延起伏,中央赫然耸立着神圣古老的亚当峰,其形如美丽的金字塔。极远极深处,海面湛蓝如镜;其间千山万谷、峡谷奔流、瀑布飞落——这座古老传说中被称为“乐园”的岛屿,如今展现在我脚下。浓云轰鸣着掠过低谷,云雾从我身后深蓝的山谷升腾,山风呼啸掠过一切。而这片天地,湿润沉静,弥漫着柔和的光辉与梦幻色彩,仿佛这真是伊甸园,而此刻,第一位人类正从那云雾缭绕的蓝色山巅迈步走入人间。
这片原始山川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我在印度所见的一切。那些棕榈树和天堂鸟,稻田和富庶沿海城市的寺庙,热带谷地里喷涌的肥沃与繁华,甚至是原始丛林,固然迷人而神秘,但始终令我感到陌生,难以亲近。直到此刻,站在寒风凛冽的高山云雾中,我才彻底明白:我们的本性,我们的北方文化,植根于更冷峻、更贫瘠的土地。我们被一种幽深的乡愁驱使,满怀渴望地南下东方,来此寻找乐园,遇见了这片丰盛自然的富饶,遇见了天真纯朴的“乐园子民”。但我们自己,早已不是这乐园的子民了;我们在这里是异乡人,没有公民权。我们早就失去了伊甸园,而那个我们梦想、并努力重建的新乐园,并不在赤道,也不在东方温暖的海边,它在我们自身,在我们北方的未来之中。
我又一次乘船航行了数日数夜,乃至数周,在这片深蓝近黑的海面上漂泊。我住在一个狭小的舱室里,傍晚常倚靠栏杆站上好几个小时,看那空旷黝黑的海面在余晖中泛亮,看那倾斜的绿天幕上,错落奇异的星辰燃起光辉,一轮洁白的半月,宛如小舟,横卧在夜的漆黑中漂浮。
甲板上的英国人斜躺在躺椅上,翻看旧杂志和评论,德国人则在吸烟室里掷骰子。我也时常加入其中。偶尔,甲板上一片寂静与紧张,那是因为檀木色、虎斑般、健硕而妖娆的檀香山[插图]女子缓步走过。她步履轻盈,浑身荡漾着生命力与一种野性自信。没有人爱她,也无人敢接近她。人们望着她,就像仰望雷暴或地震这样的自然奇观。
而众人倾心的,则是那位来自英国的高挑少女,身高近两米,面容清秀如少年,笑容如天使。她从中国探亲,途经符拉迪沃斯托克而来又由苏伊士返程。白日里她穿着得体、素雅又实用的旅行装,夜晚则盛装出席。她似乎将整个青春都用来带着她的优雅,在世界各国巡游。
我的思绪早已归向故乡,然而它依旧遥远、虚幻,而这几个月的种种经历,却仍新鲜而生动地萦绕心间。细想起来,那些让我动容的印象,真正有“异国情调”的并不多,大多都是纯粹的人生感受。它们于我之所以重要而亲切,无关其奇异装束,只因我从中看见了与自我、与每个人都相通的人性之根。
最后一个令我动容的印象来自努瓦拉埃利耶。那里近乎故乡般清冷、粗砺,毫无庙宇与椰树的热带繁盛。当我第一次出门散步时,一朵洁白的花忽然映入眼帘,让我猛然想起童年时最早、最深的印象——那些印象是此后所有山川大海都无法超越的。我被这花深深触动、唤醒,细看才认出这正是母亲房中盛放过的、同一种白色大花萼的马蹄莲。在那片冷清的山地上,我竟看到无数这种花,成片成丛,像四月的黄油花一样自然盛开。它们盛大而富饶地绽放着,但让我心中却五味杂陈——这曾是母亲珍爱、细心照料的室内奇珍,如今却在锡兰被视作野草一般任其自生自灭。
漫长的航程中,最美、最动人的,也许是北望时的索科特拉岛——苍白死寂的沙丘,陡峭嶙峋的石灰山峦;又如南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尽头,那些千年孤立于峻岭中的石头城镇。不能忘的还有西奈山,在清晨柔和的玫瑰色光影中显得晶莹剔透;以及归途中穿越的苏伊士运河,映照在埃及空气中斑斓的色彩之中。
吕不韦并非中国最伟大的思想家,在中国文人中名声也只是中等。他是两千年前的一位权臣,他本人并未撰写其巨著《吕氏春秋》,而是让门客为他代笔,他扮演了梅塞纳斯(艺术赞助人)的角色。这无需困扰我们,我们非常感谢理查德·威廉将这部作品翻译成德文。这部书是古代中国智慧的汇编,其许多原始来源早已在焚书坑儒中佚失。它同时包含大量人物素描与逸闻轶事。阅读它,我度过了许多愉快的时光。即使它的智慧如今只能在书中找寻,甚至与当代盛行的、愚蠢而又执着的人生哲学完全对立,这也不令人担忧。时代更替,而智慧长存。它虽不断变换形式与仪轨,却始终以同一根基为依托,即人顺应自然、融入宇宙的节律。在不安的时代,人往往渴望挣脱这种秩序。就像一个人从大都市炫目的灯光回到森林,或从喧嚣激昂的音乐厅回到大海的低语,我一次次从纷乱短暂的世事与思想冒险中,回到这些古老、深不可测的智慧源泉。它们从不变老,静静等待我们,日日如新。而昨日的战争、昨日的流行舞曲、昨日的新车,如今已褪色滑稽。
有些书是不能像一般书那样读的,它们是圣贤的智慧之书,可以伴随我们多年而无须通读。圣经中的部分篇章如此,《道德经》也是如此。这些书中的一句话就足以让人沉思良久、回味无穷。人们常将这些书随身携带,或放在床头,哪怕每天只读一句、一行,也足以在日常俗务中立起一道衡量万象的标尺。
如今,我的案头又多了一本这样的书——我认为这是莫大的幸运。它同样古老,千年之前便已存在,但此前从未有德文译本。这本书叫《易经》——变易之书,一部兼具智慧与神秘的中国经典。你可以把它当作一本神谕之书,以便在艰难的人生境况中获得指引。你也可以仅仅因为它的智慧而喜爱并品味它。这本书里有一套比喻系统,我除了用直觉片刻理解,没有其他理解的途径。书中所蕴藏的是一个由八个象征世界基本原型构成的象征系统,最初两个是“天”与“地”“父”与“母”“刚”与“柔”。这八种基本象相互组合,形成六十四卦,用以回答人生之问。你向它提问,或许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你可以据此静心沉思。书中也附有详尽的注释。
《易经》已在我卧室里放了半年,我从未一次性读超过一页。当你研究其中的组合或卦象,沉浸于乾卦的“健”,沉浸于巽卦的“顺”时,那已不再是阅读或思考,而如同凝视流水、浮云——可以思考和体验的世间万象,皆已包含其中。
朋友,有件事本质上令人慰藉,那就是,一切事物,即便看似全然死去与消失,依然拥有复归与重生的可能。你最近告诉我,有一段时间,你的一些同事沉浸于佛学研究,尤其对禅宗经典产生了浓厚兴趣,有中国的版本,也有日本的版本。而你似乎倾向于将这看作一时的风尚,纯属消遣,你本人并无意卷入其中。既然你提及此事,我也乐于谈谈自己的一些看法。因为这种“时尚”在瓦尔德策尔[插图]也出现了,这促使我重新翻阅一些相关书籍,温习我那浅薄的知识。尤其近来,我反复阅读了那本《碧岩录》。
你早已知晓我对中国文化文字的热爱。它最初与佛教或禅宗无关,而是出于我对古代中国经典的敬仰——那个尚不识佛陀的辉煌时代。古老的《诗经》《易经》,孔子、老子直到庄子,如同荷马、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皆为我的师长;它们塑造了我,也塑造了我对善良、智慧、完整人格的理解。对我而言,“道”这个词语和概念比涅槃更为亲切。
在这片可忍受、温吞、有序的概念、体系、教条与寓言的领地中,我们度过了十分之九的人生。于是,小人物过着一份安宁、平静、有序的生活,也许偶尔咒骂几句,在他的小屋或公寓里,有屋顶遮头,有地板踏脚;他的内心带着对过去的认知,对他的来历,对祖辈——那些生活几乎与他无异的人的记忆;而在他头顶,有秩序,有国家,有法律,有体制,有军队——直到某个瞬间,这一切突然瓦解,顷刻粉碎,屋顶与地板化为雷霆与火焰,秩序与正义沦为混乱与崩解,和平与满足转变为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整个曾被尊崇、信赖的伪世界在烈焰中炸裂,剩下的只有那个怪物——现实本身。人们可以称这怪物为“上帝”,这可怖而无法理解之物,这因其真实而无比有力的存在,但为其命名,并不能带来理解、清明或可忍受的慰藉。对“现实”的认知,从未能持续超过一瞬。这一时刻可能由战争中的炸弹袭击带来,也可能是那些——据一些政治家所言——终将迫使我们将其锻为犁头的恐怖武器所引发。对于个人来说,一场病足以引发这种体验,一场邻近的灾难,甚至有时不过是情绪的低谷,一场压抑梦魇的惊醒,一个不眠之夜,便足以让他与这不可逃避之物直面交锋,让他在一段时间内,对一切秩序、舒适、安全、信仰、知识都生出深深的疑问。
但说到这里就够了。每个人其实都知道这回事,哪怕他一生只被这样的体验擦身而过一次或两次,自以为已成功将其遗忘,但这种经验从不会真正被忘却。即使意识将它掩盖,即使哲学与信仰将其否定,即使理性拒绝承认,它仍会潜藏在血液、肝脏或脚趾里,总有一天,会以完全的力量与不可磨灭的记忆爆发出来。至于其余部分,我并不打算以“神圣的奥秘”或其他名目加以哲学化——那是别人的职业。因为人类的头脑,那聪明而令人惊叹的头脑,已经设法将这种本质上无法理解、独特、可怖、不可忍受的经验提炼为某种哲学体系,开设课程,出版著作。那不属于我。我甚至从未真正读懂那些专门探讨“生命之谜”的人。不过此刻,由于某种原因,由于某种时刻的逼迫,出于我平凡职业的一种非常态冲动,我仅仅希望,毫无立场地、也不拘秩序地,写下一些关于诗人与“人生的谎言”之间的关系,也写下一些关于在那些谎言之后隐隐闪现的奥秘之光的东西。请允许我立刻说明:诗人作为诗人,并不比他人更接近世界的奥秘,他也无法不借助一块地板、一顶屋顶,或一张紧密的蚊帐——由体系、习俗、抽象、简化与肤浅织就的蚊帐——来支撑自己的存在。他同样也像报纸一样,从世界的雷霆黑暗中建构出一种秩序与地图,他也更倾向于生活在表面之上,而不是多维之中,他更偏爱音乐胜过炸弹的轰鸣。而在写作中,他通常也以一种经过精心修饰的幻觉出现在读者面前,仿佛世上确有某种规范、语言与体系,足以使他能够传达自己的思想与经验,并让读者多少能够与他共感、共鸣,并真正理解这些东西。总的说来,他和所有人一样,以力所能及的方式从事自己的职业,同时努力不去想:他脚下的地是否可靠,读者到底能接受、感知、共鸣多少,他的信仰、世界观、道德和思想方式究竟与读者相近到什么程度。
信中真正的关切,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也看似容易回答:“生命有意义吗?自杀是不是更好?”乍一看,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太多答案。我可以回答:“不,亲爱的孩子,生命没有意义,事实上,自杀会更好,等等。”或许我可以回答:“朋友,生命当然有意义,自杀是不可取的。”或者又说:“生命确实没有意义,但这并非自杀的理由。”或者再换一种:“生命确实有其美好的意义,但要活出它甚至认识它都太难了,也许还是拿起枪比较好。”
但一开始尝试时,我就明白,答案不止几条,而是成百上千条。对这封信和写信人而言,也许最终只有一个答案,一道通往自由的门,一条摆脱苦难的出路。然而,对我来说,这答案无从借助智慧或年长获得的经验。信中的问题让我陷入黑暗。因为我所拥有的那些零星的智慧,以及那些更年长、更智慧的灵魂导师所拥有的智慧,固然非常适合书籍、布道、讲座和散文,却无法解决这真实的困境。那个真诚的年轻人,虽然过度看重年长与智慧,却真切地痛苦着,用简简单单的“我信任你”,击碎了我所有的防备与辩解。
现在,怎么回答这既天真又严肃的问题呢?
这封信激起了我某种直觉,一种超越理智的感受,一种现实的气息,一道穿透云层的闪光,一种来自规则与安慰之外的呼唤。对此,除了回避和沉默,或者服从并接受呼唤,别无他法。也许我还能选择沉默,暂时把信放一边,让它渐渐从我的记忆里淡去。
但我知道,只有真正回答了它,才可能忘记它。我确信这一点,源于这呼唤本身的力量,不是我的经验与智慧。因此,我能从中汲取答案的力量,并非来自我,并非来自经验、智慧或实践或人性,而是来自现实本身,来自这封信带给我的那一点点现实的火花。所以,答案的力量就在信本身,它会自我回答,年轻人自己会找到答案。如果这火花从我这里迸发,是他用锤子敲击我的石头,用他的痛苦和力量唤醒的。
我不能掩饰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多次收到类似的问题信件,读过、答复过,也有时未曾回复。不同的只是他们的迫切程度;不仅是那些纯净而坚定的灵魂,在某个时刻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还有那些带着半点忧伤和妥协的富裕青年。有人甚至写信告诉我,他把生死的决定交在我手中,我若点头,他就能康复;我若摇头,他就会死去。尽管听起来很坚定,但我能感受到其中带着对我虚荣心的呼唤和我自身的软弱。最终我得出结论:这位写信者不会因为我的肯定而痊愈,也不会因为我的否定而死去,他只是继续困惑,也许会去问更多所谓的智者,从他们那里得到些许慰藉和娱乐,收集一大堆答案放进档案。
如今,如果我被现实的闪电光芒照亮,被那几乎难以承受的稀薄空气逼迫采取果断行动,如果我允许这封信再一次向我呼喊,我便不需怀疑或犹豫,不必反复推敲,只需顺从它的呼声;不提供建议或知识,而是给出那个青年必须听到的答案——他只需从他人口中听到,便知那是他自己的答案,是他内心的必需,他自己召唤的。
一封信,一个向陌生人提出的问题,要真正传达到收信人那里,并非易事。写信人虽有真实且痛苦的需要,却只能用惯常的符号表达。他问:“生命有意义吗?”这听上去模糊且幼稚,如同学生的忧郁。但他并非真在谈“生命”,他不关心哲学、教条或自然法则;他问的是他自己的生命。他最不想从我的所谓智慧那里听到的是生活意义的讲座或处方。他想要的是——他的痛苦被理解,被真实的人分担,哪怕只是片刻,并因此被战胜。如果我给了他帮助,那并非我帮了他,而是他的痛苦真实地剥夺了我——这位年迈智者的年老与智慧,并将一波清澈冰冷的现实涌向我
这是艺术家永远逃不开的问题。世界固然给我们的作品付出报酬,有时甚至超出价值,但从未用生命、灵魂、幸福或实质报答,只有金钱、荣誉、名录入选。世界对艺术的回应往往出乎意料:一个艺术家为自己的民族创作,民族却忽视他,让作品荒废,无人承认。突然,异国他乡发现了他,给了他认可与生活保障。此时原先的民族又自豪地欢呼,庆幸有人被嘉奖。但这仍非艺术家与民族间最奇异的事。
哀叹不可改变之事、悲悼失落的纯真,虽无甚益处,然人们仍不免为之,至少作者有时如此。于是,有一个念头深深吸引着我。我真希望能通过魔法,将我所有的作品再次据为己有,并像一位名叫鲁姆佩尔施蒂尔茨钦[插图]的不知名绅士那样,快乐地拥有这份私人财产。艺术家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总有些不对劲;世界本身有时也感受得到,那么艺术家怎会不更敏锐地感受到呢?艺术家即便获得一切成功,仍会遗憾地交出秘密、挚爱与纯真之物,这种幻灭感,从我年少时喜爱的诗歌中隐约传出,尤其是一则格林童话——那只癞蛤蟆的童话,我从未能不带战栗和无声的灵魂痛苦重读它。因为不敢重述这神奇故事,我便在本文结尾逐字记录了它:
一个孤儿坐在城墙边纺线,忽然看见一只蟾蜍从墙下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她迅速地把一条蓝色丝巾铺在身旁。那是蟾蜍们极为喜爱的东西,也是它们唯一愿意踏上的物件。蟾蜍一眼看到丝巾,便转身回洞,带来了一顶小小的金冠,轻轻放在丝巾上,然后再次离去。女孩拾起那顶金冠,它闪闪发亮,是用极为精细的金丝编织而成。不久之后,蟾蜍又一次爬了出来。但当它没有在丝巾上看到金冠时,便悲伤地爬向墙边,用它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墙,直到精疲力竭,最终死在那里。如果小女孩当初没有拿走那顶金冠,蟾蜍或许还会从洞中带出更多的宝藏。
嗜读如命的读者也是这样。起初他可能会烦恼自己无法参与某些“热点”话题,偶尔也会被人嘲笑。但不久,他将会笑着回头,更加心中有数。而即便一个人不愿在其他方面做出节制,也不妨尝试每周至少一次在晚上十点睡觉。他会惊讶地发现,这点“损失”的时间与享乐竟如此轻松地得到了补偿。适度的习惯与享受“小小的喜悦”的能力密切相关。而这份能力,原本是与生俱来的,却在现代生活中被忽视、削弱了。它需要一些基本元素作为前提:幽默、爱意与诗意。而这些微小的喜悦,尤其是给予贫者的,更是平凡无奇、俯拾即是,以至于许多劳作中的人几乎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它们不显眼,不被推销,也不需要金钱。(奇怪的是,正是那些贫困者常常不知道:世上最美的快乐往往是不花钱的。)
其中最重要的喜悦,是来自与大自然的日常接触。我们的眼睛——这个在现代社会中被过度使用、常常疲惫不堪的器官——其实拥有一种取之不尽的感知能力。每天早上,当我走向工作场所时,周围许多工人也正从床上爬起,匆忙地穿越街道。多数人低头赶路,眼光至多落在过路人的脸上和衣服上。抬起头来,亲爱的朋友们!试一次就好——你会看到一棵树,或者至少是相当一部分天空。即使不是晴天,也总能感受到某种光的存在。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晨抬头看一眼天空,你会突然察觉,清晨的空气中有种特别的新鲜,是介于睡眠与劳作之间的馈赠。你会发现,每一天、每一幢屋顶的样子都略有不同,各有其光影。注意这些,你将整天都保有一丝愉悦,与自然有一种细微的共鸣。久而久之,眼睛就会自然而然地学会发现这些细微之美,欣赏街道、自然,以及日常生活中无尽的幽默。从这里开始,距离“艺术的眼光”已不远了。最重要的是开始,是睁开眼睛。一片天空、一堵被枝叶遮掩的花园围墙、一匹健壮的马、一条美丽的狗、一群孩子的身影、一位美丽女子的侧脸——这些都是我们不该放弃的喜悦。只要开始,即使在一条街道上,也能看到许多令人愉悦的细节,而不会浪费一分钟。这种“观看”不会令人疲倦,反而使人振奋、清新。不止眼睛,全身都会感受到愉悦。
万物皆有其生动之处,即使是无趣或丑陋之物亦然;只要愿意看,便能有所发现。而随着观看而来的,是愉悦、爱和诗意。一个人第一次摘下一朵小花,将它放在身边陪伴工作的那一刻,他便已迈向了生活乐趣的一步。
我曾在一个工作地点长期驻留,那栋房子对面是一所女子学校。十岁左右的女孩们在那里游戏。尽管我常因她们的喧闹而分心,但她们的彩色衣裙、活泼的眼神、灵动的身姿,每一次都带给我生命的喜悦。也许,一所骑术学校或一个鸡舍也能给我带来同样的快乐。任何曾经观察过光线在均匀着色的表面上(例如一堵墙)的变化的人,都知道眼睛是多么容易满足,可以具备多么高的欣赏力。
这些例子就足够了。读者们肯定会想到许多其他小小的乐趣:比如嗅闻一朵花或一颗果实的香气,聆听自己或他人的声音,偷听孩子间的对话,哼唱或吹口哨一段旋律,等等。这样的细节有成千上万种,足以为我们每日的生活串起一条光亮的喜悦之链。
我想建议所有感到疲惫、缺乏时间和兴趣的人:每天尽可能多地去体验这些小小的喜悦,将那些较大、耗力的享乐留给假期和真正合适的时机。因为最适合日常休息与心灵修复的,从来不是宏大的享受,而正是这些微小的、安静的快乐。
正如上帝的旨意,以及千百年来人类通过诗歌和智慧所理解的那样,人被赋予了享受事物的能力,即使无利可图,也拥有感受美的能力,能欣喜于万物。人的心灵与感官共同参与这种喜悦。只要人在生活的苦难与危险之中,依然能够欣赏自然中的色彩变幻,或画作中的光影,听见风暴与海浪之声中的召唤,或在音乐中感受到人类的创造;只要在日常的纷扰之下,人还能感知一个更广阔的整体世界——从小猫回头的瞬间,到奏鸣曲的变奏;从狗狗的眼神,到诗人的悲剧——人就仍能在万物之间发现千重联系、对应、类比与映射,从这永恒流动的语言中获得喜悦、智慧、欢笑与感动。只要如此,人便能不断战胜生命的疑难,为存在重新赋予意义。因为“意义”正是那多样中的统一,或是那种感知混乱世界中隐藏的、和谐的精神能力。
对于真正的、完整的、未被扭曲的人来说,这个世界和上帝,会因这些奇迹不断被证实:不仅仅是傍晚的凉意、工作的结束,还有晚霞的泛红与其从粉到紫的幻变;不仅仅是脸部的变化,更是那仿佛天际一般在千重细节中掠过的一抹微笑;不仅是大教堂中的窗与穹顶,还有花萼中蕊柱的秩序,木片制成的小提琴,音阶的存在,还有语言——这个源自自然与精神、理性又超越理性、柔弱又神圣的孩子。语言的美丽、朦胧、似乎不朽的存在——即使它也无法摆脱人类世界的脆弱、疾病与危险——正是使我们这些仆人与学生,视其为尘世最神秘、最值得敬畏之物之一的原因。
每个民族和文化都有自己的语言,这些语言不仅展现了他们的历史背景,也反映了他们心中没有直接说出来的愿望和理想。一个民族可以去学习、欣赏,甚至开玩笑地模仿别的民族的语言,但永远不可能完全理解它的深层意义——因为语言对每一个具体的人来说,也是非常个人化、私密的东西。对每个真正完整的个体而言,音节、字母、语法的形式都拥有他个人专属的价值与意义。真正的语言,每个具备语言天赋的人都能以独特方式感知与体验,哪怕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正如有些音乐家对某种乐器或音区格外亲近或陌生,大多数具备语言感的人,也对某些词语、音节、元音、字母有特别的偏爱,而对其他则本能回避。如果有人特别喜欢或排斥某位诗人,那也与该诗人的语言品位、语感息息相关——两者或相似,或相斥。
对我而言,词语就如同画家调色板上的色彩。虽然词语无数,不断涌现新词,但真正好、真正纯正的词不多。我七十年来未曾见过一个真正新生的“好词”。正如色彩虽可混合变化无穷,但基础色并不多。语言中,有的词亲切,有的陌生;有的常用不惧磨损,有的却如节日衣裳,虽喜爱,也需小心珍惜,谨慎使用。
“幸福”(Glück)是我一直深爱的词。无论人们如何理性分析和争辩其含义,它都意味着美好、善良和值得渴望的事物。它的声音也与之相称:尽管短促,却有一种金属般的沉重与丰满,如黄金般光辉闪耀。那短促一音,起始于柔美微笑的“GL”,在“Ü”中欢快休憩,又以“CK”果断利落地收尾——这是一种既适合欢笑也适合泪水的词语,充满原始魔力与感官魅力。若你将这个词与如“现象”“功用化”那类乏味的词相比,它的生动立刻凸显。它不像源自词典或课堂的构词,而是圆满、一体的,如同阳光或花朵的凝视般自然地从天地间诞生。有这样的词存在,令人心安!没有它们,思维与生命将枯萎,如同没有面包与酒、没有欢笑与音乐的日子。
从感官层面说,我与“幸福”这个词的关系始终如一。它今天依旧短促而沉重、金黄而光亮,我依然爱它,正如童年时爱它一般。但这个神奇的符号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一短促而沉重的词所承载的含义,经过多次变化,直到很晚才在我心中确立。
在人生大半时间里,我不加质疑地接受人们对“幸福”的理解:良好的出身,良好的教育,成功的事业,美满的婚姻,兴旺的家庭,他人的尊重,充盈的钱袋,这些都被认为与“幸福”一词相关联,而我当时的看法与其他人无异。似乎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福的人,就像有聪明人,也有其他人一样。我们甚至谈论历史上的幸福时代、幸福民族。那时我们正处于一个所谓的“幸福年代”:长久和平、宽松自由、生活安逸——幸福如温水般围绕我们。但我们并未察觉。这种幸福过于理所当然,我们反而玩世不恭、悲观厌世,与死亡与颓废调情,憧憬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或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视其为“幸福时光”。后来我们读史、读叔本华,对美辞与极端言辞渐生怀疑,活在更理性、温和的语境中。
然而,每次我们不经意间听到“幸福”这个词,它那古老、饱满、金色的音调,依然是对至高价值的告诫和提醒。也许,天真的人们将生活中触手可及的美好视作幸福,而我们则更倾向于将其理解为智慧、超然、忍耐、灵魂的沉稳——这些虽美,却似乎配不上如此庄严深刻的名字。
我现在想明晰表达:真正的幸福,是那无时间的永恒当下,对现在的我来说,“幸福”意味着一种完全客观的存在——整体本身、无时间的存在、世界的永恒乐音;也就是他人所谓的“天体的和谐”或“神的微笑”。这种完整、这无尽之音、这金光灿灿的永恒,就是纯然的当下,不受时间与历史约束,无前后之分。世界的面容永远明亮欢笑,而人类、时代、国家不断兴起、绽放、归于虚无。但生命的乐音永不止息,永远在舞,而我们这些短暂、脆弱的存在所能享受的一切欢愉与慰藉,皆是来自那里的光辉——一瞥光芒,一声乐音。
那些所谓“幸福之人”,无论是否真实存在,或是否仅在某一时刻蒙受神恩,他们所体验的幸福,也无非如此:与永恒当下同呼吸,与天体和鸣,与世界同舞,与神同笑——这,才是我们在“幸福”中的真正份额。有些人仅经历过一次,有些人几次,但只要经历过,便带回了那光与音的一部分。而所有由爱人传递的爱、由艺术家赋予世界的慰藉与欢乐皆源于此,即使历经百年仍闪耀如初。
对我而言,这个美丽、短促、闪耀的金色词语,始终承载着童年时听到它时所感受到的一切。那时的感受或许更强烈,所有感官对它的声音与意义的反应也更直接而鲜明。但若这个词本身不如此深邃、原初、世界性,我心中对“永恒的当下”“金色的痕迹”(《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和“不朽者的微笑”(《荒原狼》)的想象,也不可能围绕它结晶。
当年迈的人试图回想“幸福”的时刻,多半会回到童年。这是有道理的,因为体验幸福的先决条件是从时间中解脱,从而远离恐惧与希望。而这种能力,多数人在年岁增长中渐渐丧失。我每次试图回想曾被“神之微笑”“永恒之光辉”照耀的片刻,也都回到童年,发现那里的幸福最真,最多。
青春年少时的快乐,也许更绚烂、更有精神的参与,但认真一看,那多是欢闹、戏谑、风趣,不是“幸福”。我们幽默、聪明,开着玩笑。记得一次少年朋友中有人问:“什么叫荷马式大笑?”我即刻用一个节奏感极强的笑声模仿了六步格诗式的节奏,众人大笑,碰杯——但这样的时刻,经不起回顾与深思。它们好玩、美妙,但不是幸福。
真正的幸福,似乎只在童年时真正发生过,那些时光如今难以复原。即便回到童年记忆,那些金光也未必全然真实。若要严肃追问,留下的真正幸福的时刻并不多。而且它们并非可以讲述的故事,也非可描述的图像,总是轻巧地闪避询问。
记忆的追问总是柔和地开始。当一段回忆浮现时,起初仿佛是某个节日、一整天的喜悦,比如圣诞、生日,或是假期的第一天。可若要真正重建一个儿童时代的普通日子,记忆却远远不够。哪怕只是一天的一半,也难以聚拢足够的画面。
但不论那是一天、几个小时,还是仅仅几分钟的经历,我确实多次感受过幸福。甚至在年老之后,也依然能在某些片刻再次靠近它。而在所有童年的幸福时刻中,有一次,总是格外清晰,经得住回望与怀念。那是在我求学时代,那一刻的真实、原始与神秘,那与世界默默微笑的合一状态,那从时间、希望与恐惧中彻底解放出来的自由,那种纯然的当下感,持续不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
但这永恒的幸福,却终究在一种“更美”的冲击下消散:一份过多的欢愉,让它消解。就在我不动声色地躺着,让清晨的光明与宁静浸入我心时,远处突然传来一种异常、明亮、耀眼的声音,金黄而胜利般穿透寂静,饱含欢愉与甜蜜的诱惑:那是小号的声音。
我立刻醒来,坐起,掀开被子,已经有一个又一个声部加入吹奏:那是乐队正随着铜管乐声在街道上行进。那是一种极为罕见、令人激动的庆典时刻,它让我的童心既欢笑又抽泣,仿佛那片刻的全部幸福、全部魔力,已汇入这激越而甜美的旋律中,流泻而出,唤醒我,将我带回现实。我一跃下床,激动得发抖,冲出房间,奔向窗前能看到街道的隔室。带着陶醉、好奇和强烈的参与欲,我探身出窗外,听着那澎湃、自信的音乐逐渐逼近,望着街道与邻居的屋子逐渐醒来,鲜活起来,充满了人声、面孔与身影。而就在那一瞬间,我也想起了全部:今天确实不用上学,是个重要的节日。我想,应该是国王的生日吧,有游行、旗帜、音乐,还有前所未有的庆祝活动。
而随着这个认知的回归,我也回到了日常世界的法则之中。尽管这天不是平凡的日子,而是一个节日,一个由金属号声唤醒的日子,但那个真正美好、神圣的清晨奇迹,已经消逝。那微小而珍贵的神迹背后,时间、世界与日常的浪潮再次合拢。
我在一个清晨醒来,一个大约十岁活泼的男孩,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美好而深刻的喜悦和幸福感,仿佛一轮内在的太阳照亮了全身。那一刻,好像某种新的、奇妙的东西发生了,我的整个小小又巨大的童年世界,仿佛进入了一个更高的境界、更明亮的光和空气。整个美好的生命,似乎就在这清晨才第一次真正获得了意义与价值。我对昨天和明天一无所感,我被幸福的当下所拥抱和温柔地摇曳。那感觉是如此美好,感官与心灵全然沉浸其中,无需追问,无需理解。它流淌过我的全身,感觉妙不可言。
天色微明。我从高窗望去,只能看到邻屋屋脊之上的一片晴朗湛蓝的天空,它仿佛也充满幸福,像是为迎接什么特别的事,穿上了最美的衣裳。从床上所见的世界,仅限于那片天空和那屋顶的一角。可那原本单调、暗红色的屋顶,此刻竟似在微笑。色彩在屋脊的斜面上轻轻游动,那唯一一片带蓝光的玻璃瓦,在红色陶瓦中闪着生气,好像努力要映出那悄然而稳定发光的晨天。
天空、粗糙的屋脊边缘、整齐排列的褐瓦、轻盈透明的蓝瓦,它们彼此仿佛心意相通,只为在这特殊的清晨时刻,彼此微笑,彼此善意相待。天蓝、瓦褐与玻璃蓝拥有一种默契,它们彼此相属,一起嬉戏、和谐共处。看着它们,感受那光辉的流动,我自己也仿佛沐浴在同样的晨光与幸福中。
我躺在那里,沉浸在刚睡醒的安宁与新晨的清爽中,仿佛度过了一段美丽的永恒。纵使此后人生中还有其他幸福时刻,那一刻的纯净与真实却从未被超越:世界在那一刻是和谐的。无论那幸福持续了百秒还是十分钟,它都超越了时间,如同一只飞舞的蓝蝶,与另一只蓝蝶毫无分别。它确实流逝了,被时间的浪潮淹没,但它深邃而恒久,至今六十多年过去,它依然召唤我回望。即使如今眼睛疲倦、手指酸痛,我仍愿努力唤起它,对它微笑,再现并描绘它。这幸福中并无他物,只是周遭万物与我自身的共鸣,是一种无所欲求的安宁,不期改变、不需增强。
当时,屋内一片寂静,窗外也无一声响。正是这种静默,让我免于被日常义务的回忆打扰,不会想到起床、上学、用早餐这些琐事。那一刻,不是白昼也不是黑夜,柔和的光与欢快的蓝天确实存在,但门厅上未传来女仆的脚步声,门也没有吱响,楼梯上也没有面包店小童的脚步声。这个清晨的瞬间是超脱于时间之外的,它不召唤任何事物,也不预示将来,它本自具足,并将我完全包裹,因此对我而言,没有今天,没有起床和学校、未完成的作业或没记住的单词,没有通风后匆匆吃下的早餐。
Das Haus 房屋 |1931年|黑塞 绘
在雾中|1946年丨黑塞 绘